李斯的面色比平日更加肃穆,他手中拿着那份已经修改了数稿的《国债发行并管理暂行律(草案)》,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萧内史的数据,本官不疑。”李斯沉声道,“然,正因缺口如此巨大,此‘国债’之策,更需慎之又慎!草案虽已细化利息计算、偿还期限、抵押条款,甚至设立‘国债司’专司管理,然根本之患未除——百姓何以信朝廷必还?若购者寥寥,或中途生变,朝廷威信扫地,其祸远甚于财用不足!”

一位少府属官忍不住道:“李廷尉,殿下已明言,将以未来盐税、新增商税之部分,以及‘皇家商队’之预期盈余,设为偿债专项基金,白纸黑字写入律文,更有少府库藏为质,此诚意还不够么?”

“预期?盈余?”李斯冷笑,“北疆战事胜负未知,商队出海风波难测,以此等未定之财为质,智者岂会轻信?民间富户,其财积之不易,必观其实效。若北疆战败,或商队血本无归,届时何以偿?莫非加赋于民?此乃饮鸩止渴,自毁长城!”

争论的焦点,从“该不该借”,深入到“如何让人相信能还”。这正是最核心的难题。

萧何再次开口,语气依然平稳:“李廷尉所虑极是。然,除‘国债’之外,可有他法能速筹如此巨款?加赋不可取,与民争利不可久。殿下推出‘皇家商队’,正是开源之尝试。以朝廷信誉与格物所出之独有货物为凭,开拓海外新利,以商利补国用,再以国用保国债之信,此乃一环扣一环。初始艰难,然一旦运转,则财源可活。”

“商利?”另一位较为保守的博士摇头,“士农工商,商为末业。朝廷公然为之,已惹非议。且海外风险莫测,首批商队能否归来尚属未知,以此画饼,如何取信于人?”

“非是画饼。”一直沉默聆听的少府令此时开口,他主管皇室产业,对实务更熟,“首批‘皇家商队’随远航船队所携货物,皆经精选。蜀锦、越瓷、天工苑所出精巧器物,在沿海已有口碑。且船队有军舟护卫,非寻常商贾可比。日前已有数家关中大贾,私下询问可否‘附股’随行,可见其利,明眼人已能窥见一二。”

李斯眉头紧锁,他知道少府令所言非虚,但法家出身的他,对依赖不确定的商业利润来支撑国家信用的做法,本能地感到不安与排斥。这完全超出了他所能接受的“稳妥”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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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有商利,亦属未来。眼下之信,仍需立基于实。”李斯坚持道,“国债首期发行,数额不宜过大,且……或可限定认购者范围,优先由与朝廷关联密切之官营作坊、获盐引之大商,以及军功受赏之新贵认购。彼等与朝廷利益攸关,较易说服。待首期本息如期兑现,再图扩大。”

这是一个折中且务实的提议。先在小范围、利益相关的圈子里建立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