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禁海令限制,海外倭夷商人无法进入内陆,内陆商人也无法出海,这就需要方家之类的大窝主出面,打通官私渠道,由鱼老碗此类走狗或渔民百姓蹈海赴险,来达成交易。
大尖屿送来的各类文书和出海票据上,频繁出现嘉会堂的印章,这是佛山的民炉行会,会首是以善制广锅而闻名天下的李氏家族族长,岭南首富李待问,民间称之为铁船王。
广锅尽人皆知,就连北地鞑子也为它发疯,大明铁锅等同后世芯片,朝廷凭借它,就能把诸夷拿捏得死死滴,不过这位以锅发家的岭南首富,名声烂大街,无他,通倭走私。
当年葡夷扶持第一代海贼王许栋,利用倭寇兴风作浪,在双屿港开府建衙,拥有走私船队的李待问博了个铁船王名号,然后就被朱纨带兵活捉,在背后大佬帮助下才捡条命。
双屿险死还生,李待问貌似长了记性,不再亲自下海,而是玩起远程操纵代理人套路,可惜他手中的证据,扳不倒李待问,即便此獠亲口承认走私军火,他也奈何不了对方。
岭南首富、嘉会堂会首,这背后代表的不仅仅是岭南实业集团和海商利益,也代表着军工背景和庙胜之策,还是那句话,只要广锅是朝廷拿捏四夷的利器,李待问就倒不了。
李待问不倒,倒的就是他,所以他赶在冬季季风降临、大尖屿存货山积、下南洋走私船队未发,来了个雷霆一击,这么做,不是与佛山一众铁业家族掰腕子,打个招呼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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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的真实想法,佛山铁业完全可以为我所用,毕竟他扳不倒这些家族,而且也不能扳,俗话说百万屁民衣食所系,大而不能倒也,譬如先富带动后富的模范汉奸许家银。
就像香山的乡绅豪强,他从没有除之而后快的打算,毕竟后世也爱用富且有良心者,竞选村干部,要有家族背景和经济基础,为了经济之兴国,迷失了立国之四项基本原则。
然而离开资本,无法搞活经济,比如哈哈的老粽子扒拉国资担心清算,下蛋放在中外两个篮子里,打倒又如何?人性自私,资本带血,拥有资本的人就是吸血鬼,人人争当。
好在吸血鬼怕太阳,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即可,他打算捏住佛山铁业资本家族的小辫子,多快好省的实现预定之目标,生出此念那一刻,他怕得要死,怕玩脱了,被人家弄死。
他面对的是一张铺天盖地的权利网。
身为香山县知县,按照惯例,凡舟楫货物出入诸港,他有责任查验抽盘,收税填册,缴报巡海道衙门,最后由市舶司照簿查收。
从大尖屿收缴的书票来看,巡海道、市舶司、香山卫、河泊所、巡检司,无不参与走私,皇帝罢贡贸,市舶太监反而捞得更多。
这些人都是他的上下级,搞他很简单,想把他调走一时半会儿不可能,当然,物理清除最省事,一个倭患便可以轻易遮掩过去。
而这,还仅是地方权利网,佛山铁业粤商大族,与景德镇瓷业徽商大族一样,都是官商复合体,而且其背后还站有内阁代理人。
最近翻阅今科同年录,又有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发现,嘉靖38年进士榜很特殊,以探花林士章为代表的胡建进士,竟高达47人。
其中漳泉两府占28人,这里恰巧是江浙双屿覆灭后,葡夷兴建的第二个走私大本营月港所在地,岑港战败的倭寇多聚集于此处。
有了这个发现,倭患难除的根源呼之欲出,林探花等人的身份背景,细思极恐,无论为公为私,神京报泉州分社必须大干快上。
今科进士共三百多人,其中东南沿海籍贯者,他算了一下,占比高达35%,阅卷官难道眼瞎看不见?显然得了首辅严阁老默许。
严嵩公认奸贼,值得深挖的是次辅徐阶,作为东乡人,他很清楚,曹家掌控松江纺织品出口,时任宁波知府曹三旸是徐家姻亲。
浙闽粤海派进士集团定是两头下注,在严和徐身上下了血本,幸亏他在小严身上也砸了巨额白条子,此事他想起来就庆幸不已。
否则他真不敢剿杀鱼老碗,然而砸人饭碗,如杀人父母,佛山那些鸟人依旧敢弄死他。
但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霍、李、方几家,或许很快就要派人找上门来。
鱼老碗罪大恶极,其实他很想把这厮明正典刑,震慑宵小,不过这个想法太幼稚。
如果走衙门程序,死刑判决过程漫长,县衙勘验、初审、拟律,预审案卷经知府、按察司、巡抚逐级审录上报,直到皇帝的太监批红。
他估计案子递上府衙就会卡壳,开副本玩官斗,纯属自作多情,他会被所谓的倭寇乱刀分尸。
而且他也没有闲情逸致和官僚斗法,鱼老碗杀了便杀了,拿捏佛山李首富的证据要妥善保管。
脚从书案上挪下来,把省城诸衙为嘉会堂开的官票塞进挎包,打算交给刘骁勇保管。
挎包挂壁上,顺手从多宝格取了小匣子,坐案前打开,拿一支淡巴菰凑鼻端嗅嗅,烟草气息中,混合着一股茉莉的芬芳,煞是诱人。
曾经的我如此苍老,如今恰是年少,张昊叹息一声,盖上烟匣子。
此生他不会再染此物,这是送给老船长布鲁托的礼物,让友邦人士过上神仙日子,是他由衷的心愿,你不叼上一根,就不配叫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