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台的青砖地,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窗棂外积雪反着白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案头竹简堆了三尺高。
荀彧手里的狼毫一直没停,案角那盏粗茶早冷透。
门外脚步声急。
一名属吏快步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令君,新安营急报。”
属吏双手捧上一封泥封竹简。
“方才刚刚送到。”
荀彧搁下笔,接过竹简,拇指挑开泥封。
他目光扫过简面。
原本平展的眉心,一点点皱了起来。
急文上写得清楚。
半月之内,南边涌入许都新安营的流民,已经超过三千口。
营里的草棚早就塞满,主事官实在没法子,只能让人在晒粮场上临时搭起大帐。
荀彧翻过正文,抽出后头附着的流民登录名册。
字迹很乱。
显然登记时,下面的人已经忙得脚不沾地。
这些流民,大多来自庐江郡。
只因孙权围杀李术,又下令屠城。
虽然说是杀李术麾下人等,可刀兵一起,哪还能分得清谁是兵,谁是民。
百姓遭了池鱼之殃,只能拖家带口往北逃命。
名册上,十个里头有七个是老弱妇孺。
旁边还批着沿途惨状。
有老妇用枯草裹着双脚,脚趾早冻烂化脓。
有汉子拖着幼子走了百里,一路啃树皮、嚼草根,进营时人已经瘦得不像样。
末尾又重重添了一笔。
探马回传,仍有大批流民沿着颍水南岸北上。
入冬道路难行,可队伍绵延几十里,看不到尾。
荀彧将竹简压在案上,屈指在简面上敲了两下。
笃,笃。
又是流民!
屋内的属吏连呼吸都放轻了。
荀彧开口:“把新安营近三个月账簿,还有各处工坊排班册子,一并取来。”
“喏。”
不多时,几大摞账册堆上书案。
荀彧没有假手于人,亲自逐条核对。
越算,脸色越沉。
入了冬月,天寒地冻。
新安营外头的砖窑停了火,染坊水槽结冰,根本没法漂洗。
就连木工坊,也因木材冻得梆硬,伤斧子、伤锯子,人手直接裁了一半。
现有劳工本就闲了大半。
如今全挤在营里,靠一口粮干熬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