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四月,晌午刚过,前门箭楼上的日头毒得像刚出炉的铜锅,把石板路烤得冒油。我蹲在张记茶馆的房梁上,耳朵贴着瓦缝,听底下茶客拍桌子摔板凳,嘴里全是燕子李三四个字——敢情今儿这段《盗御马》,说的就是我。
我咧嘴一笑,把瓦片轻轻挪回原位,顺着柱子滑到后院。刚落地,一个穿灰布长衫、戴圆墨镜的老头,像算准了时辰似的,堵在我脚尖前。
李三爷?他声音沙哑,却带着钩子,一下把我定在原地。
我心里——我易了容,贴假痣、抹黄土,连我自己都认不出,他咋看出来的?
老头不给我时间琢磨,伸手把一份《顺天时报》递到眼皮底下,指尖惨白,骨节像老竹根。
敢不敢做一票大的?
我本想调头走,可报纸头条几个斗大黑字,比美人还勾魂:
【袁府旧邸将展龙袍碎片,乃洪宪皇帝登基时所裁,寸褛寸金。】
我舌尖抵着牙根,发出的一声:一片破布,也值得我翻六尺墙?
老头慢悠悠摘下墨镜,露出两个深窟窿——竟是一对瞎眼!可那眼白里透出的精光,比枪管还亮。
李三,你要布,我要脸。布是皇帝的皮,皮剥了,脸就露出来。你偷的不是龙袍,是袁大头最后一张脸。
茶馆后院,槐影婆娑,蝉声像锯子,来回拉我的神经。我盯着他空洞洞的眼眶,心里却像有人擂鼓:袁大头?脸?这瞎老头到底哪路神仙?
三千大洋。我伸出三根手指,现银,三天后,月小如豆,我取布,你交钱。
老头没还价,只把枯手举到半空。我下意识抬手,啪!啪!啪!三击掌,声音清脆,像三颗钉子,把我钉在这桩买卖上。
记住,他凑近,一股陈年的樟脑味钻进我鼻腔,布要整片,缺一角,就拿你的脸补上。
说完,他转身,拄着一根乌木拐杖,哒哒哒点着地,眨眼消失在胡同尽头。我愣在原地,后脊梁的汗顺着尾巴骨往下爬——这瞎子,咋比明眼人还熟门熟路?
回到燕子窝——天桥西沟沿一间破土地庙,我摊开报纸,对着油灯逐字啃。袁府旧邸,老醇王府改的,洪宪元年袁世凯住过仨月,如今改成故物陈列馆,门口俩石狮子瞪眼,白天有兵,夜里更有狗。龙袍碎片锁在西洋玻璃罩里,罩外贴封条:
敢动者,军法论。
我舌尖舔着干裂的唇,一股火从脚底烧到百会:军法?老子就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