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燕子不留名,只留一声嗤笑

(一更鼓响,前门箭楼像一柄倒插的巨剑,把夜色劈成两半。我贴着剑锋滑过,身后是万家灯火,身前是一抹黑。)

我蹲在茗香居屋脊上,把《民强报》折成四方,用铅笔在背面写下一串名字:

杜世襄——牢里,半残

L&S大班——领事馆,软禁

疤脸洋人——医院,半疯

真迹《春山瑞松图》——怀里,完整

写完后,我吹了声口哨,舌头抵住上腭,啾——像夜鸢划破风。巷口立刻闪出三条影子:柳糖糖、杜玉笙、快手李。三人各拎一只空藤箱,箱里垫着干草、棉花、防潮油布——给宝贝搬家。

都到齐了?我压低嗓。

齐了。杜玉笙右耳只剩半拉,却笑得比从前亮,下一步,听三爷发落。

我掏怀表,弹开——十一点五十八分,距天津卫英国军舰起锚,还有整七小时。军舰上,L&S的暗仓已备好木箱,只要真迹上船,一出公海,天王老子也追不回。可惜,他们等到的,只会是三只一模一样的空箱。

我们四人分头钻进顺风马车行后院,那里早停了辆加篷大马车,车底暗格可藏三箱。我亲手把真迹画筒放进第一只藤箱,上盖干草;第二只放一幅高仿(我昨晚花四小时临的瘦金题跋,连天下一人的飞白缺口都描得一毫不差);第三只放一卷北宋白描粉本——也算老货,却值不了几个钱。三箱封妥,我掏出燕子镖,在每块箱板内侧划下一只小飞燕——这是给洋人的送别礼。

凌晨两点,马车驶出朝阳门,直奔天津卫。一路上,英军关卡见是L免检封条,连撬都懒得撬。我坐在车夫旁边,毡帽压眉,嘴里哼着《小拜年》,心里却像有面鼓:咚——咚——咚,每一下都敲在七小时后军舰起锚的时辰上。

凌晨四点,天津英租界码头,雪雾弥漫。起重机吊起三只木箱,稳稳落在军舰货舱。我趴在码头仓库屋顶,用望远镜看水兵开箱验货——高仿那卷被打开,瘦金体在汽灯下闪金光,水兵一声,重新钉死。我轻笑:成了,他们以为怀里抱的是龙,其实是条草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