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父子反目,半只耳朵飞

(天刚擦黑,同福楼后院的雪被踩得嘎吱嘎吱响,像谁在心里磨牙。)

戌时正,同福楼三楼雅间灯火通明,一桌龙凤呈祥刚上齐:烤鸭油亮、清蒸鳜鱼眼珠子还转,中间更摆着一盘佛跳墙,一揭盖,酒香冲得屋梁上的灰都抖三抖。我坐在主宾位,左手烤鸭腿,右手花雕壶,吃一口喝一口,眼睛却瞄着门口——今晚的正主儿,杜家父子。

杜玉笙先进来,右耳缠着新纱布,隐隐渗血;后头跟着杜老爷,拄着鎏金龙头拐杖,一步一,像敲丧钟。老爷子今儿穿团花缎马褂,胸前挂着怀表链,金晃晃能闪瞎穷人眼。他冲我拱拱手,皮笑肉不笑:

三爷少年英才,老朽早该摆酒请教。

我抹嘴起身,用手往衣摆上一擦:好说,好说,小子嘴馋,先替杜老爷尝尝菜里咸淡。

一旁四大圣人——笔圣、墨圣、纸圣、砚圣——今天成了陪客,一个个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心里门儿清:这是杜家家庭会议,外人只配当花瓶,待会儿动起手,花瓶先碎。

酒过三巡,杜老爷地放下翡翠酒盅,开门见山:

听说三爷要进宫幅真迹?年轻人,胃口大得能吞天啊。

我打个哈哈:借不敢当,替画找条活路罢了。老爷子要是舍不得闺女出嫁,那您老自己留着。

杜玉笙插话,声音压得极低:爹,洋人那边催得紧,明晚船就抵天津卫,真迹再不出城,L

老爷子眼皮一抬,目光像锥子:没出息的东西!洋人给几杆破枪,你就把祖宗家底往外送?画留在国内,咱杜家照样吃香喝辣!说完,一拐杖敲地,砖面当即裂道缝。

杜玉笙脸色瞬间煞白,右耳伤口被血冲得殷红。我瞧好戏似的夹块鸭皮,蘸白糖,嚼得嘎嘣脆:父子俩唱双簧,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可惜三爷我不买戏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