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搭起了十张长案,每张案后坐着一位官员——工部、户部、将作监、皇城司、开封府、各州府驻京办……乃至几家与朝廷有往来的大商号,都派了人来。案前立着木牌,写明招录要求和名额。
六十名即将结业的学生,穿着整齐的青色学服,手持自己的“学业考评册”,在院中排成数列。他们大多十五六岁,有的紧张地搓手,有的伸脖张望,也有的神色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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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言今日穿了身新做的亲王常服,挺着肚子在院中踱步,嘴里不住念叨:“都别慌!就像平时考试那样,问什么答什么,会什么说什么……”
赵昶跟在他身后,无奈地笑。这位皇叔比学生还紧张。
“山长,”一个圆脸学生凑过来,正是算学拔尖的钱多多,“皇城司那边,真会收女学生吗?”
她问得小声,眼里却有光。钱多多家境寻常,父母原想让她早点嫁人,是书院给了她读书的机会。她憋着一股劲,想证明女子也能做大事。
赵言挠头:“曾先生昨日亲口说的,皇城司新设‘账目稽核科’,专查各衙门钱粮账目,需要算学好的。不论男女。”
他拍拍钱多多的肩:“丫头,待会儿好好表现。你若能进皇城司,就是给全院女学生长脸!”
钱多多重重点头,握紧了手中的考评册——那上面,她连续三学期算学都是“优等”。
辰时正,赵言敲响铜锣:“皇家书院壬午届结业双选会,开始!”
学生们按事先抽签的顺序,依次到各案前应选。场面顿时活络起来。
工部案前,李铁锤亲自坐镇。他面前站着李铁柱——正是他在郑州黄河边的本家侄子。
“铁柱啊,”李铁锤翻开考评册,“木工课全优,还自己设计了可调节的刨床?”他抬头,“图纸带了吗?”
李铁柱忙从怀中取出卷轴展开。那是一套改良木工工具的设计图,标注详细,连用料、工时都估算好了。
李铁锤细看半晌,眼中露出赞赏:“好小子!这刨床若能做成,工匠效率能提三成。”他提笔在招录册上记下名字,“工部将作监正缺巧手的,你可愿来?”
“愿意!”李铁柱咧嘴笑,又迟疑,“不过……叔,我想先去地方。”
“嗯?”
“书院教了,做事要‘从实际出发’。”李铁柱认真道,“我在汴京学的这些,得先回郑州试试,看看在地方上怎么用、怎么改。待有了实在经验,再来京城,才能做更有用的事。”
李铁锤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好!有志气!那工部给你挂个‘外聘匠师’的名,你回郑州,帮地方改良农具、器具。每季递个条陈上来,说说进展、困难。如何?”
“谢大人!”李铁柱郑重行礼。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赵言看见,他悄悄抹了抹眼角。这些孩子,真的长大了。
另一边,皇城司案前气氛严肃。曾孝宽坐在案后,面前是赵鹰和钱多多。
“赵鹰,”曾孝宽翻看他的考评册,“驯鹰课特优,曾协助开封府寻人捕逃。但你是契丹裔,入皇城司,可知会面临何种 scrutiny(审查)?”
他用了句书院教的番语,赵鹰听懂了,挺直脊背:“学生知道。但山长教过:忠诚不看血脉,看言行。学生愿接受任何审查,并用行动证明。”
曾孝宽点头,又看向钱多多:“钱姑娘,皇城司账目稽核,需核查各衙门收支。若发现上官有问题,你敢报吗?”
钱多多抿唇:“学生若不敢,何必学算学?账目不会说谎,错了就是错了。”
“好。”曾孝宽提笔记下二人名字,“三日后到皇城司报到,先受训三月。”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激动。
随着日头升高,院中气氛越发热烈。有学生被多家争抢——如擅长绘图的周明,工部、将作监、甚至商号都想要;也有学生选择冷门去处,如农学优等的孙谷,自愿去淮南路指导水稻改良。
最让人意外的是,有五个学生提出要“合伙创业”。他们一个是木工好手,一个懂算账,一个善交际,两个家里原本经商,凑在一起想开个“综合工坊”,既接木器定制,也做账目代管,还计划推广新农具。
“胡闹!”礼部一位来看热闹的主事皱眉,“读书人当以入仕为正途,岂可学商贾之事?”
赵言却摸着下巴:“本王爷觉得……挺好。”他看向那几个学生,“你们想清楚了?创业可比当差累,还可能亏本。”
为首的学生叫陈实,他躬身道:“山长,书院教我们要‘学以致用’。我们几人所长不同,合在一起能互补。若进了衙门,反而可能被分到不合宜的职位,才华埋没。”他顿了顿,“我们算过了,启动资金需八十贯,我们五人各家能凑三十贯,想向凤鸣钱庄贷五十贯。三年内,有信心还清。”
赵言看向赵昶,赵昶沉吟片刻:“可按书院新规,结业生选择创业的,书院可提供‘创业担保’,并派教习定期指导。”
“那就这么办!”赵言拍板,“本王爷亲自给你们做保!做成了,给书院争光;做砸了……”他瞪眼,“也得按期还贷!听见没?”
几个学生连连点头,眼眶发红。他们知道,这个选择在旁人看来离经叛道,但书院给了他们尝试的机会。
日过中天,双选会接近尾声。六十名学生,五十三人确定了去向:入朝廷的二十一人,去地方的十八人,回家乡发展的九人,合伙创业的五人。还有七人暂未决定,想再多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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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言看着满院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忽然感慨:“昶儿,你说百年之后,这些人里会不会出几个名垂青史的?”
赵昶微笑:“或许不会个个青史留名,但只要他们在各自位置上发光发热,这大宋就会因他们而不同。”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赵言心头一热。是啊,治国平天下,不就是要让每个普通人都有机会活出光彩吗?
午后,书院藏书阁。
赵颢收拾完讲案,正准备离开,却见案上那叠《谋反成本收益分析报告》不见了。他心头一紧,四处翻找,却听身后传来窸窣声。
转身,见书架后探出个小脑袋,是八岁的宗室子弟赵珏,手里正拿着他那份报告。
“珏儿,不可乱动先生文稿!”赵颢皱眉。
赵珏却眨巴着眼:“先生,这纸上写的东西好生有趣。‘养私兵三千人,年耗十五万贯’——原来养兵这么贵呀!”
赵颢心头一跳,忙上前想拿回。赵珏却躲开,继续翻看:“‘成功概率不足三成’……那为何还要做呢?”
“那是……”赵颢语塞。
这时,又有几个学生闻声凑过来。他们都是十一二岁的年纪,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时候。
“先生,这‘风险成本近乎无穷大’是什么意思?”
“这‘收益无法量化’又怎么说?”
“先生这是在教我们做决策吗?”
孩子们七嘴八舌,赵颢额角冒汗。他总不能说这是自己的谋反反思录。
正慌乱间,赵言和赵昶走了进来。赵言一眼看见赵珏手中的文稿,接过翻看两页,眼睛瞪大了。
“皇叔,这是您写的?”赵言声音都变了调。
赵颢苦笑点头,事到如今,瞒不住了。
赵言却猛地一拍大腿:“妙啊!太妙了!”他举起文稿,“孩子们,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一份绝佳的‘反面教材’!”
他拉着赵颢坐下:“皇叔,您别慌。您这分析写得实在太好了——成本、收益、风险,条分缕析,正是书院教的‘理性决策’之典范!只不过……”他憋着笑,“您这案例选得有点特别。”
赵昶也看完了,沉吟道:“确实。撇开内容不谈,这分析框架、思路、方法,正是书院要教的。而且这案例……够震撼,学生必定印象深刻。”
赵颢愣住了。他本以为这是见不得光的黑历史,怎的成了教学材料?
“皇叔,”赵言凑近,低声道,“您这文稿,能否让书院抄录几份?当然,隐去您的名讳,就当是‘前朝某藩王’的案例。用来教学生做重大决策前的分析,再合适不过!”
“这……”
“您想想,”赵昶正色,“这文稿若能让学生明白,做重大决定前需理性分析,莫被情绪冲昏头脑,那是多大的功德?比单纯教算学、经史,更能救人于歧途。”
赵颢沉默了。他看向窗外,春光洒在书院青石路上,几个学生正抱着书册走过,笑声清脆。若他的失败,能让这些孩子少走弯路……
“好。”他终于点头,“但需隐去所有可能推测出身份的信息。”
“那是自然!”赵言大喜。
三日后,书院多了门新课:《重大决策分析》。用的案例教材,正是那份匿名版的《某藩王成本收益分析报告》。课上,钱教习带着学生逐条分析:
“大家看,这‘养私兵’一项,只算了饷银、兵器,却没算隐蔽成本——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吃喝拉撒、防人耳目,实际耗费可能翻倍。”
“还有这‘收益预估’,只写了‘登基为帝’,却没细想登基后要做什么、能做什么。这就是目标模糊。”
“最关键是‘风险概率’——事败概率七成以上,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不是冒险,是送死。”
学生们听得认真,课后议论纷纷:
“原来做大事前,得这样算清楚账。”
“这藩王真傻,这么亏的事也做。”
“也不知他后来怎样了……”
窗外的赵颢听着这些童言稚语,摇头苦笑。是啊,真傻。可这世间,多少聪明人不也犯着同样的傻?
他转身离开,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不再阴沉,倒有几分释然的轻松。
戌时初,皇宫福宁殿。
赵小川听完孟云卿讲述绩效司首日情形,又看了赵言呈上的书院双选会报告,长长舒了口气。
“看来这种子,算是播下了。”他走到窗前,望着汴京城的万家灯火。
孟云卿站到他身侧:“只是刚开始。绩效司那些官员,真能用的恐不过半数。书院学生入了各衙门,也需时日适应。至于市井里那些借款人……”她顿了顿,“妾身今日让薛婉儿暗访了几家,确有经营不善的。”
“正常。”赵小川倒不意外,“若人人成功,反而不合常理。关键是要有容错、帮扶的机制。”
他转身,烛光映着他年轻却沉稳的脸:“云卿,你觉不觉得,咱们像在织一张大网?绩效司是经线,书院是纬线,钱庄是那穿梭的梭子……一针一线,把大宋这匹布织得紧密些、结实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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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云卿点头:“只是织的时候,难免有断线、打结的时候。”
“那就接上、解开。”赵小川笑道,“治国如烹小鲜,火候急了焦,慢了生。咱们这火,现在烧得正好。”
两人正说着,殿外传来脚步声。赵言兴冲冲进来,手里捧着几份学生刚写的《职业规划书》。
“皇兄皇嫂!你们看这些孩子写的,多有志气!”他展开一份,“这个说要去边关改良驿传,那个说要回乡推广新农具……还有这几个合伙创业的,连三年规划都做好了!”
赵小川接过细看,眼中渐渐浮起笑意。这些文字或许稚嫩,但那股向上的劲头,却像早春的嫩芽,生机勃勃。
“言弟,”他拍拍赵言的肩,“你这书院,办得好。”
赵言嘿嘿笑,又想起什么:“对了,皇叔那份‘反面教材’,真成了香饽饽。今日好几个学生来问,能不能多分析几个历史案例——比如安史之乱的成本收益、澶渊之盟的得失……”
赵小川和孟云卿对视一眼,都笑了。这倒是意外之喜。
夜深了,赵言告退。福宁殿里烛火摇曳,帝后二人对坐品茶。
“陛下,”孟云卿忽然问,“您说百年之后,史书会怎么写今天?”
赵小川想了想:“大概会说,宋哲宗在位时,搞了些稀奇古怪的新政。有人夸,有人骂。”
“那陛下在意吗?”
“在意,也不在意。”赵小川放下茶盏,“我在意的是,这些新政能不能让百姓过得稍好些。不在意的,是身后虚名。”
他看向窗外,夜色中的汴京城依然有灯火点点——那是夜市未散的摊位,是挑灯夜读的书生,是赶工的手艺人,是算计明日生意的小贩……
每一个光点背后,都是一个鲜活的人生。而他做的这一切,不过是想让这些人生,少些困苦,多些希望。
“睡吧。”他起身,握住孟云卿的手,“明日还有明日的棋要下。”
烛火熄灭,宫殿沉入静谧。而汴京城的灯火,还在夜色中闪烁,连成一片温暖的星河。
在这星河里,绩效司的官员正在挑灯研读章程,钱庄的账房在核算今日收支,书院的学生在修订职业规划,市井的小贩在盘算明日进货……
大宋的肌理,正在这寻常的一日又一日中,悄然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