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师傅点头:“那孩子实诚,知恩图报。上月帮开封府寻人,三天三夜没合眼。”
事情就此定下。赵言长舒一口气,又想起什么:“对了曾先生,你那‘绩效考评’准备如何?皇城司这种特殊衙门,怎么考?”
曾孝宽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下官与沈少监商讨数日,拟了初稿——皇城司绩效,分‘情报获取’、‘要犯缉捕’、‘内部监察’、‘流程安全’四大项。其中‘情报获取’不追求数量,而重质量、时效;‘流程安全’权重最高,毕竟皇城司若泄密,危害极大。”
赵言听得咋舌:“你们这考评,比六部还复杂。”
“因职责特殊。”曾孝宽正色,“陛下说,权力越大,约束越要严。皇城司掌监察之权,若自身不干净,何以正人?”
这话让在场众人都陷入沉思。绩效不只是鞭策,更是枷锁——给权力套上规矩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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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西斜时,寿王赵颢正在皇家书院的藏书阁里,对着一叠稿纸发呆。
他被“安置”在此教书已三月,每日讲授算学、经史。学生们起初畏惧这位“谋反过的皇叔”,但渐渐发现他讲课严谨,尤其擅将复杂问题拆解为算法,便也亲近起来。
今日课后,一个十岁孩童忽然问他:“先生,您当年谋反时,可算过成本和收益?”
赵颢当时僵住。孩童却自顾自说:“山长教我们做任何事都要先核算——成本多少,收益几何,风险多大。先生说谋反是大罪,那成本定是极高,可收益……就一个皇位,值得吗?”
孩童被同窗拉走了,赵颢却愣在当场,整整一个时辰。
此刻,他铺开纸笔,墨研了三次又干,终是落笔写下标题:《谋反成本收益分析报告(壬午年反思版)》。
一、直接成本:
1. 养私兵:按三千人计,饷银、兵器、甲胄、马匹,年耗约十五万贯。
2. 贿赂朝臣:累计馈赠书画、珍玩、田产,折银约八万贯。
3. 情报网络:探子薪俸、活动经费,年耗三万贯。
4. 物资储备:粮草、药材、军械,囤积耗银五万贯。
二、间接成本:
1. 机会成本:若将这些资源投入正途(如经商、置产),年收益约……
赵颢停笔,发现自己竟算不出。因为他从未想过“正途”。
2. 风险成本:事败则抄家、斩首、株连。按《宋刑统》,谋反大逆,主犯凌迟,三代流放。此成本……近乎无穷大。
一、成功收益:
1. 登基为帝,掌天下权柄。此项收益……如何量化?
赵颢再次停笔。权力值多少银钱?他说不清。
2. 实现抱负。然具体抱负为何?他发现自己答不上来。最初是不甘,是怨愤,后来成了执念,至于谋反后要做什么……竟未细想。
1. 即便成功,也需清洗朝堂,国本动摇。
2. 边关或将生乱,契丹、西夏可能趁机南下。
3. 青史骂名,遗臭万年。
按现有条件估算:
· 成功概率:不足三成(禁军大半效忠今上,民心在彼)
· 事败概率:七成以上
· 暴露风险:随陛下监察体系完善,逐年递增
第四部分:结论
赵颢写下最后一行字:“以极高成本、极低成功率,博取无法量化之收益,实为非理性决策。若早做此分析,或不至铤而走险。”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那个孩童的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从未审视过的内心。原来自己追求的,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且代价高昂到无法承受。
阁门被轻轻推开,赵言探进脑袋:“皇叔,用晚膳了……咦,您在写什么?”
赵颢迅速收起稿纸:“没什么,一些算学习题。”
“哦。”赵言不疑有他,“今日饭堂有葱烧羊肉,去晚了可抢不着!”
看着侄儿没心没肺的笑脸,赵颢心中某处忽然柔软。这三个月,是他几十年来最平静的时光。没有阴谋算计,没有提心吊胆,只有晨钟暮鼓,读书教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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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这才是他真正该过的生活。
他起身随赵言出门,将那叠稿纸留在案上。窗外吹进一阵风,纸页哗哗翻动,最后停在那行结论上。
月光渐渐爬上窗棂,照亮墨迹未干的字。而汴京城的万家灯火,也一盏盏亮起,汇入这太平盛世的夜色中。
三月廿八,晨光初露。
汴京宣德门东侧的旧太仆寺衙署,今日换了新匾。朱漆匾额上“绩效司”三个鎏金大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匾下立着两人——孟云卿一袭藕荷色官服,发髻束以银冠,这是她以“协理朝政皇后”身份首次主持衙门挂牌;身旁站着新任绩效司提举薛婉儿,这位昔日的钱庄掌柜今日也换了六品女官服色,眉宇间既紧张又兴奋。
衙署前院里,站着三排官员:第一排是六部考功司的主事,第二排是各寺监的典簿,第三排则是从各州县选调来的精干吏员,共三十六人。众人神色各异——有好奇张望的,有面色不豫的,也有跃跃欲试的。
“诸位,”孟云卿声音清朗,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自今日起,绩效司正式立衙。本司职责有三:一为设计、完善朝廷各衙门绩效考核体系;二为收集、分析考评数据,为陛下及宰相府决策参详;三为组织官员培训,提升政务处置之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或许有人疑惑,既有吏部考功,为何另设绩效司?今日便说分明——吏部考功,重在‘人’之臧否;绩效司考评,重在‘事’之优劣。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偏废。”
人群中,礼部考功主事郑维暗暗撇嘴。他是郑尚书的族侄,对这套新法本就抵触。什么“重在事之优劣”,分明是要夺吏部之权!
孟云卿仿佛看透他的心思,继续道:“再者,绩效司不涉人事升黜。考评结果提交吏部、宰相府、陛下,作为参详之一。最终用人决断,仍归有司。”
这话让不少人松了口气。不直接掌人事权,威胁便小了许多。
薛婉儿此时上前一步,捧出一卷章程:“此乃《绩效司办事细则》,诸君人手一册。今日巳时起,分三组研习:一组研习考评表格设计之法,由沈括少监主讲;二组研习数据统计之术,由钱庄账房孙先生主讲;三组研习官员培训之策,由书院钱教习主讲。”
她展开章程:“研习期十日,每日酉时末考核。考核优异者,留司任职;合格者,回原衙门任‘绩效协理’;不合格者……”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明了。人群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郑维忍不住开口:“皇后娘娘,下官有一问。这绩效考核,处处讲量化、讲数据,然政务之中,多有不可量化之事。譬如教化百姓、淳厚风俗,如何用数字衡量?”
这话问得刁钻,不少官员点头附和。
孟云卿却不慌不忙:“郑主事问得好。此事本司已有考量——”她示意薛婉儿展开一幅挂图,上面绘制着树状考评模型。
“诸位请看,考评总分百分,其中‘可量化实务’占六成,‘不可量化政务’占四成。后者如何考评?有三法:一曰‘多方评议’,由同僚、下属、服务对象分别打分,取加权平均;二曰‘关键事件记录’,将一年中处置的典型事例记录在案,评定时综合考量;三曰‘纵向对比’,与往年同期、与同类衙门比较,看进步与否。”
她举例道:“譬如礼部教化之责。可统计本年举办乡饮酒礼次数、受教化百姓人数,此为量化部分。同时,派员暗访各州县,观民风是否改善,听百姓评价,此为评议部分。再对比去岁情形,观其进退。”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连郑维也一时语塞。
“此外,”孟云卿补充,“绩效司每季会发布《考评疑难释要》,汇集各衙门遇到的难题,提供解法示例。诸位在实践中若有困惑,随时可呈报司里,共商共议。”
这话让气氛松动了些。至少不是一上来就挥舞大棒,还给了求助的渠道。
挂牌仪式毕,众人按分组进入东西厢房研习。孟云卿回到正堂,薛婉儿跟进来,低声道:“娘娘,方才郑维那神色,怕是不会老实。”
“无妨。”孟云卿坐下,接过女官奉上的茶汤,“改革从来不是请客吃饭。有人抵触正常,只要大部分人愿学愿试,这棋就能下活。”
她翻开名册,在几个名字旁做了标记:“这几位是从地方选调来的,无汴京官场牵扯,可用心培养。至于郑维这类……”她笔尖一顿,“若他真不愿学,十日后再看。绩效司要的是做事的人,不是摆样子的人。”
窗外传来厢房里沈括讲课的声音:“……表格设计,首重‘用户友好’。譬如这‘物料耗用表’,若让工匠填写,就需简化术语,多用图示……”
孟云卿嘴角微扬。这绩效司,就像她播下的一粒种子。能长成什么样,且看日后了。
同一时辰,汴京马行街转角,一家新铺子正热热闹闹地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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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面不大,只一开间,门楣上挂着“赵氏果糕”的木匾。铺内靠墙摆着三尺柜台,柜后是烤炉和案板。赵王氏——如今该称赵娘子了——系着蓝布围裙,正将刚出炉的莲花糕摆在竹簸箕里晾凉。糕点热气腾腾,散发着蜂蜜和枣泥的甜香。
铺外围了不少街坊。对门绸缎庄的老板娘探头笑道:“赵娘子,恭喜开张!这莲花糕怎么卖?”
“三文钱一块,五文钱两块。”赵娘子擦擦手,有些腼腆,“今日开张,买三块送一块。”
“那我来三块!”老板娘爽快掏钱,“我家小子最爱甜食。”
开了张,生意便接踵而来。到巳时初,第一批三十块糕点已卖了大半。赵娘子忙得额角冒汗,心里却像喝了蜜——这是她自己的铺子,自己挣的钱!
这时,两个穿青布衫的年轻人走进来,为首的面容和善:“赵娘子,我们是凤鸣钱庄的,来做个回访。”
赵娘子认得他们,上月就是这两人来核查铺面、估算成本的。她连忙请进,又要切糕招待。
“不必忙。”年轻伙计摆手,从包袱里取出簿册,“按规矩,钱庄每月需了解借款人的经营状况。您只需回答几个问题便好。”
他问得细致:今日备了多少料,做了多少糕,卖了多少,损耗多少,明日计划如何……赵娘子一一答了,又拿出自己记的流水账——那是钱庄培训时教的,收入、支出、盈余,清清楚楚。
伙计看过账,点头:“赵娘子这账记得好。不过有一处——您这枣泥,是从西市刘记进的货?”
“是,他家枣泥甜。”
“东市王记的枣泥,质量相仿,每斤便宜两文钱。”伙计从袖中取出个小本子,“这是钱庄整理的《汴京食材行情旬报》,您可参考。做生意,成本能省一文是一文。”
赵娘子接过那手抄小册,翻看几页,眼睛亮了。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米面油糖、肉菜果脯的时价,还有各家品质对比。
“这……这太有用了!”她连声道谢。
“另外,”另一个伙计开口,“您这铺子只卖糕点,品类稍显单一。钱庄‘创业顾问’鲁老掌柜建议,可添些应时饮品。如今天渐热,煮些酸梅汤、绿豆水搭着卖,既不费多少工,又能多份收入。”
他递上一张方子:“这是鲁掌柜提供的酸梅汤配方,用料、制法都写着。”
赵娘子接过,眼圈微红。这些帮助,早已超出了一般借贷的关系。
送走钱庄伙计后,她坐在柜台后,捧着那本行情册和配方,心里暖烘烘的。二十五贯借款,不只是钱,还有这一整套扶持。她暗下决心,定要把生意做好,按期还贷,不让这些帮她的人失望。
正想着,门外又进来一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粗布短打,手里拎着个木盒。
“赵娘子,恭喜开张!”汉子嗓门洪亮,“我是隔壁街‘周氏木器行’的周大,也刚办了钱庄的创业贷。今日特来贺喜,顺便讨教讨教。”
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个精巧的糕点提篮,分上下两层,还带个小抽屉放竹签。
“我自己做的,不值什么钱,送给您装糕点用。”周大笑呵呵,“听说钱庄要办‘小铺品鉴会’,咱们这些借款人可得多走动,互相帮衬。”
赵娘子又惊又喜,忙请他坐下,切了糕,泡了茶。两人一聊才知道,周大原是木匠,借了三十贯开木器行,专做小件家具和日用木器。
“我那儿有批下脚料,正愁没处用。”周大拍腿,“赵娘子您这铺子若需要糕饼模具、货架、招牌,我给您成本价做!”
“那怎么好意思……”
“互相帮衬嘛!”周大真诚道,“钱庄孙掌柜说了,咱们这些借款人是个‘共生群’。一家做好了,能带起一片;一家倒了,旁人也脸上无光。”
这话让赵娘子深有感触。她忽然想起,巷尾还有个借了十五贯开裁缝铺的吴娘子,西街有个借了二十贯开豆浆铺的程老汉……或许真该常走动,互通有无。
午时过后,赵娘子卖完了所有糕点,关门盘账。今日收入一百二十文,扣除成本,净赚四十五文。虽然不多,却是实实在在的第一步。
她在账本上工整记下,又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她自己的“绩效目标”:一月内,日销糕点五十块;三月内,添置饮品,日销达八十块;半年内,还请第一期贷款。
她提笔在“日销五十块”旁画了个勾。
窗外春光正好,马行街上人来人往。这间小小的糕点铺,就像汴京商业肌理中新生的一个细胞,虽微末,却生机勃勃。
巳时三刻,皇家书院的前院热闹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