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大明中叶,万历年间。虽天下承平已久,然海运大兴,北方的漕运与海运枢纽——天津卫,已是舟楫林立,商贾云集,南北交融,热闹非凡。然繁华之下,亦有暗流涌动,尤其在那迷蒙的海河两岸,及至夜深人静之时,总流传着些令人心悸的传说。
我叫陆离,字子昭,江南人士。此次奉了师命,携半块残破古玉,远赴津门,寻访一位故人之后,希望能解开玉佩与家师早年一段迷雾重重的经历有关的谜团。津门码头的喧嚣与江南水乡的温婉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与货物发酵的混合气味,高亢的梆子戏腔与船夫的号子声交织,构成了一幅独特的市井画卷。
我在卫城西门外找了个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名叫“泊舟客栈”。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姓王,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他见我行李简单,言语间又带着几分书生气,便给我安排了一间临街的小房。
“客官,您这是打哪儿来啊?来天津卫可是要做买卖,还是访友?”王掌柜擦着桌子,随口问道。
“在下陆离,从江南来,是访友的。”我含糊应道,不愿多谈师门之事。
“哦哦,天津卫水路通达,南来北往的客商多,访友倒也方便。”王掌柜点点头,又压低了声音,“不过,客官晚上最好不要随便出门,尤其别往海河边那些老胡同里钻。这津门卫,有些地方邪乎……”
“哦?怎么说?”我心中一动,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王掌柜似乎想起了什么,打了个寒噤,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都说海河里有河神爷,讲究得很。每年到了七月十五,中元节,那河灯啊,能飘满半条河!可您知道吗?有些河灯,可不是给活人看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有些老辈人说,海河底下沉了不少东西,有宝贝,也有……冤死鬼。要是夜里听见奇怪的声音,或者看见水里有绿油油的光,千万别凑近了。听说啊,以前有个姓陈的船老大,不信邪,非说夜里看见河神爷显灵,要接他去享福,结果第二天,连人带船都不见了踪影,就剩他那件湿漉漉的蓑衣挂在码头的桅杆上,随风飘荡……”
我听得心里有些发毛,但面上不动声色:“多谢王掌柜提醒,我会小心的。”
王掌柜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懊恼地摆摆手:“嗨,我老婆子夜里不让我说这些,您就当听个乐子。客官您歇着吧,天色不早了。”
送走了王掌柜,我关上房门。窗外,暮色四合,卫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照在海河之上,波光粼粼。晚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我走到窗边,只见不远处的海河水面,雾气开始缓缓升腾,如同轻纱一般,将河对岸的老城区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那雾气,似乎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湿冷和……死寂。
我默念了几句清心咒,心中稍安。师父曾告诫我,行走江湖,尤其是探访古迹秘闻,难免会遇到些常人无法理解之事,需保持敬畏,更要保持理智。
夜深了,客栈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码头隐约传来的几声零落的梆子声。我吹熄了蜡烛,和衣躺在床上,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白日里王掌柜的话,像是一颗种子,在我心里悄悄发了芽。
海河……河神……冤死鬼……
迷迷糊糊中,我仿佛听到了水声,不是风吹河浪的哗哗声,而是某种更粘稠、更沉重的搅动声,就在窗外不远处。紧接着,似乎有女人的呜咽声,若有若无,夹杂着孩童模糊的嬉笑……
我猛地睁开眼,窗外一片漆黑,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夜雾透过窗棂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入房内,带着刺骨的寒意。
那呜咽声和嬉笑声消失了,四周死一般寂静。
是梦吗?还是这天津卫的夜晚,真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握紧了藏在枕下的那半块古玉,玉身冰凉,似乎能稍微驱散心中的不安。这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仿佛浸泡在冰冷的海水之中,四周都是扭曲晃动的黑影,耳边充斥着各种嘈杂混乱的声音,直到天色微明,才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第一章:码头的低语与绣鞋
清晨的阳光驱散了夜晚的阴霾,海河水面波光潋滟,昨夜的浓雾早已散尽,仿佛只是一场幻觉。我梳洗完毕,用过早饭,准备出去打探一下消息,看看能否找到与师父交代之人相关的线索。
王掌柜正在前台打着算盘,见我出来,脸上堆起笑容:“客官早啊,吃了没?”
“吃过了,王掌柜。”我笑道,“我想在附近走走,熟悉一下环境。”
“好嘞,客官您自便。不过还是那句话,天黑了早点回来,尤其别往南边的‘鬼市子’那边去,那边鱼龙混杂,没什么正经东西。”王掌柜提醒道。
“鬼市子?”我心中好奇。
“就是城隍庙后面那片老地方,白天是寻常市集,一到晚上就热闹起来,卖什么的都有,好多都是见不得光的玩意儿……”王掌柜似乎又想多说,但看我一脸平静,便止住了话头,“罢了罢了,您去吧,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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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他道了别,沿着街道向南走去。天津卫的街道格局与江南不同,多了几分粗犷和务实。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有卖漕运物资的,有卖北方特产的,也有酒馆、赌坊、青楼。行人摩肩接踵,南腔北调,充满了生机。
然而,当我走近海河边的码头区域时,气氛骤然一变。这里是天津卫的核心,无数船只停泊、装卸货物,搬运工的号子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烈的汗味、鱼腥味和货物霉烂的味道。码头上的帮派气息浓厚,穿着各色短打劲装的汉子们扛着麻袋,大声吆喝着,穿梭忙碌。
我注意到,码头边有几个不起眼的小庙宇,供奉的并非佛道神仙,而是一些奇特的神只,有的甚至叫不出名字,香火却似乎很旺。偶尔有船夫模样的男人进去烧香磕头,神情虔诚而焦虑。
一个正在岸边修补渔网的老人见我驻足观望,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后生,外地来的?”
“是啊,老丈。”我拱手道。
“看什么呢?看那些庙?”老人吐出一口浓烟,指着不远处一座破旧的小庙,“那是‘天后宫’的分香,主事的还是咱们本地人。码头上的人,求的就是个平安,别翻船,别出事。”
“那其他的呢?”我指了指另一座供奉着一尊青面獠牙、手持鱼叉的神像的小庙。
老人脸色微微一变,压低声音:“那是‘河伯祠’,年轻人,莫要靠近。那是些……不干净的地方,供奉的不是正经神仙。”
我心下了然,看来这海河一带的民间信仰相当复杂,既有官方推崇的天后娘娘,也有本地渔民水手自发祭拜的、甚至带有原始巫觋色彩的河神崇拜。而这些“河伯祠”一类,恐怕就是王掌柜口中那些禁忌的源头。
我谢过了老人,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和争吵声。
“……就是你!昨天晚上是不是你偷了我的东西!”一个粗哑的嗓门在怒吼。
“我没偷!大爷,您冤枉人了!我就是个捡破烂的,能偷您什么?”一个瘦弱的声音带着哭腔辩解道。
我循声望去,只见在一堆杂物旁边,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揪着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少年推搡着。那汉子腰间别着一把明晃晃的剔骨钢刀,眼神凶狠。
“还嘴硬!老子昨天丢了一双上好的绣花鞋,就放在那船舱里,今天一早就没了!不是你这个小乞丐还能有谁?”汉子唾沫横飞。
“绣花鞋?”我心中微微一动。这少年衣着如此破烂,偷一双绣花鞋做什么?多半是被冤枉了。
“我没有!真没有!”少年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
“还说不说?不说老子打断你的腿!”汉子举起拳头就要打。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议论,但没人敢上前阻止。看来这码头帮派势力不小,这汉子恐怕也不是善茬。
我本不想多管闲事,但眼见那少年实在可怜,而且“绣花鞋”这三个字,不知为何,让我想起了昨夜梦中那若有若无的呜咽声,似乎有些关联。
“这位大哥,”我走上前,挡在少年身前,“强抢民女……哦不,强抢民男可不是什么光彩事。再说,无凭无据就动手伤人,恐怕也不妥吧?”
那汉子转头看向我,见我一身书生打扮,身材单薄,顿时笑了:“哟呵,哪来的酸秀才,也敢管你爷爷的闲事?滚开,不然连你一块收拾!”
“秀才不敢当,”我依旧挡在少年身前,不卑不亢,“只是想问个明白。大哥丢的绣花鞋,是什么样子的?价值几何?为何断定是这孩子所偷?”
汉子一时语塞,想了想才说:“是……是我女人昨天新买的,上好的苏绣,金线勾勒的并蒂莲,值不少银子呢!除了这小乞丐,谁他娘的会偷女人家玩意儿?”
“苏绣并蒂莲……”我回头看了看那少年,他还是拼命摇头。
这时,人群中一个看起来颇有些阅历的船夫模样的人开口了:“赵老五,我看这小子不像是会偷东西的人。昨天晚上那么大的雾,码头上乱糟糟的,会不会是……别的地方丢的?或者是,被水鬼给勾走了?”
“水鬼勾走了?”赵老五眼睛一瞪,“老孙头,你少在这儿妖言惑众!”
那被称为老孙头的船夫叹了口气:“去年这时候,张屠户家的小闺女,不也是丢了一只绣花鞋,后来……后来就投河自尽了么?”
“可不是嘛,”旁边有人附和,“还有前年,码头塌了个舱,淹死了好几个伙计,事后有人看见水里飘着一只绣花鞋,跟王二家丢的那只一模一样……”
赵老五听了这些话,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大概是迷信作祟,他悻悻地松开了手:“哼!算你这小子运气好!下次再让老子撞见,定不饶你!”说完,他恶狠狠地瞪了那少年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
少年惊魂未定,对我千恩万谢。我问他家住哪里,他说自己是个孤儿,无家可归,晚上就睡在码头附近的破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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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兄弟,以后多加小心。”我从怀里摸出几文钱递给他,“莫要再与人争执了。”
少年接过钱,感激涕零。我看着他瘦弱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中却疑窦丛生。那赵老五丢失的绣花鞋,真的只是巧合吗?还是说,这背后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还有老孙头提到的那些关于绣花鞋和水鬼的传闻,难道真的与海河里的“冤死鬼”有关?
我决定先不去找什么故人了,眼前的怪事似乎更值得探究。或许,这双绣花鞋,就是解开某些谜团的钥匙。
第二章:河伯祠的秘密与白衣女人
傍晚时分,海河上的雾气又开始弥漫。夕阳的余晖穿过薄雾,给水面镀上了一层诡异的橘红色。码头上的喧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宁静。
我再次来到码头附近,这一次,我的目标是那些供奉着奇怪神只的小庙宇。尤其是那个被老孙头称为“河伯祠”的地方。我想知道,这里究竟供奉着什么,为何会让人如此忌讳。
那座“河伯祠”孤零零地坐落在几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显得格外阴森。祠堂很小,青砖灰瓦,门窗破败,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河伯”二字。祠堂前的空地上散落着一些零星的香烛纸钱,看来偶尔还有人来祭拜。
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霉味、香烛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祠堂内部光线昏暗,正中央供奉着一尊神像。这神像造型古朴,甚至可以说是粗鄙。它有着人的躯干,却长着一张狰狞的鱼脸,双眼圆睁,獠牙外露,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鱼叉。神像的材质像是泥土和石头混合而成,表面布满了裂纹和苔藓,更显得面目可憎。
神像前摆放着一张简陋的供桌,上面残留着半截蜡烛和几个干瘪的水果。墙壁四周画着一些模糊不清的壁画,内容似乎与河流、鱼虾、以及一些怪诞的祭祀场面有关。
我皱了皱眉,这种原始而野蛮的崇拜方式,让我感到有些不适。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祠堂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我立刻闪身躲到一根粗大的柱子后面。
只见一个穿着白色衣裙的女人,悄无声息地走进了祠堂。她看起来年纪不大,身形窈窕,但脸色苍白得吓人,仿佛久病之人。她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遮住了半边脸颊,露出的那只眼睛,眼眶深陷,眼神空洞而悲伤。
女人走到神像前,缓缓跪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的陶罐,放在供桌上。然后,她低声吟诵着什么,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诅咒。接着,她拿起供桌上那半截蜡烛,用火折子点燃,插在供桌的烛台上。
摇曳的烛光下,女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扭曲不定,与壁画上那些怪诞的图案重叠在一起,显得格外诡异。
她没有磕头,只是静静地跪着,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滴落在白色的衣裙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水印。
我屏住呼吸,心中充满了疑惑。这个女人是谁?她来这里做什么?祭拜这个看起来不像善类的河神?她身上的白色衣裙,和那双失落的绣花鞋,似乎隐隐有了某种联系。
时间一点点过去,祠堂外的天色越来越暗,雾气也越来越浓,几乎要凝成实质。女人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雕塑。
突然,一阵阴风吹过,祠堂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女人似乎吓了一跳,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紧闭的大门,又缓缓转头,目光扫过神像那张狰狞的脸。
就在这时,神像的眼睛,那双原本空洞无神的鱼眼,似乎闪过了一丝诡异的红光!
女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想要站起身来,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她的脸上露出了极度恐惧的表情。
我躲在柱子后面,心脏怦怦直跳。这绝不是什么巧合!这祠堂里一定有问题!
浓雾从门窗的缝隙中涌入,越来越浓,几乎充满了整个祠堂。摇曳的烛光在雾气中跳动,光影变幻,让神像的面容显得更加狰狞可怖。
女人仍在挣扎,口中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绝望的哀嚎。
突然,神像脚下,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上,开始渗出丝丝缕缕的黑红色的液体,如同血液一般,迅速蔓延开来!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女人看到那黑色的液体,眼神中的恐惧更甚,她拼命地想挣脱束缚,但双脚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捆住,越挣扎陷得越深。
黑红色的液体越来越多,已经漫过了她的脚踝,向着她的膝盖蔓延而去。液体所过之处,地面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在被腐蚀。
女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虽然害怕,但也不能见死不救。我深吸一口气,猛地从柱子后面冲了出来,同时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师父给我的驱邪符箓,朝着那尊诡异的神像掷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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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破邪!”
符箓在空中发出一道微弱的光芒,准确地贴在了神像的额头上。
“滋啦——”一声轻响,神像表面的苔藓和污垢似乎被灼烧了一般,冒出淡淡的白烟。那张狰狞的鱼脸上,红光迅速黯淡下去。
与此同时,那蔓延的黑红色液体也仿佛受到了惊吓,停止了扩散,并且开始缓缓地退去,最终完全渗回了地面,消失不见。
女人脚上的束缚也瞬间消失了,她踉跄着站起身,惊魂未定地看着我,又看了看那被符箓贴住的神像。
“你……你是谁?”她声音颤抖地问道。
“在下陆离,路过此地,见你遇险出手相助。”我定了定神,解释道,“这神像……似乎有些古怪。”
女人惊魂甫定,看了一眼地上还在冒着轻烟的符箓,又看了看我,眼神复杂,有感激,也有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
“多谢……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小女子名叫……阿芸。”
“阿芸姑娘,”我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那身不合时宜的白色衣裙,“你深夜来此祭拜,所为何事?这神像……似乎并非正神。”
阿芸的身体微微一颤,抬起头,眼中泪水再次滑落:“他……他不是神,是‘河伯’……是我们这些‘河女’世代供奉的……”
“河女?”
“是……”阿芸咬了咬嘴唇,似乎下定了决心,向我讲述了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往事。
原来,所谓的“河伯祠”,并非什么正经的祭祀场所,而是天津卫一种古老而残酷的习俗的遗留。每隔一段时间,当河水泛滥或是航运不顺时,码头的一些帮派就会伙同地方上的耆老,选出一名年轻的、尚未婚配的女子,称为“河女”。她们会被强迫穿上白衣(象征着献祭给河神的纯洁),然后用一种特殊的秘法,将其“献祭”给河中的“河伯”,以祈求平安。
而这种“献祭”并非简单的溺毙。据说,需要进行一系列诡异的仪式,用特殊的药物和咒语,让“河女”的魂魄被困在海河之中,成为受“河伯”驱使的“河童”或是“水鬼”,替人指引航道、平息水患,或者……充当诱饵,勾引其他生灵魂魄为其增添“阴寿”。
阿芸就是今年被选中的“河女”。她本是城南一个贫苦人家的女儿,父母早亡,被人贩子卖到码头边的一家妓院,后又被一个帮派头目看中,强行选为今年的“河女”。
“昨晚……就是他们给我换上了这身衣服,把我带到这里……”阿芸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他们给我喝了一种药水,让我产生幻觉,以为真的见到了河伯……然后,他们就要把我推进河里……”
“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我急忙问道。
“我……我不想死……”阿芸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趁他们不注意,将他们给我喝的药水偷偷吐掉了一部分,然后假意昏迷。等他们以为我中招了,把我放在祭坛上,去做其他准备的时候,我……我就挣脱了绳索,逃了出来……”
她指了指供桌上那个黑色的陶罐:“这里面……就是他们给我喝的那种东西的解药,也是……也是控制‘河女’魂魄的一部分媒介。我逃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把它带了出来。”
我看着那个陶罐,心中发寒。这残酷的习俗,简直是惨无人道!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问。
阿芸茫然地摇了摇头,眼神空洞:“我不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我的……一旦我被抓回去,下场会更惨……而且……”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悲伤和怨恨,“我的身体……好像也有些不对劲了……”
我这才注意到,阿芸虽然穿着单薄的白色衣裙,但似乎并不觉得寒冷。而且,她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隐隐透着一种不似活人的光泽。
“你中了他们的邪术?”我心中一沉。
阿芸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涌出:“他们说……只要我乖乖听话,献祭给河伯,我的家人……就能得到庇佑……可是我根本没有家人了……他们只是想要一个完美的‘河女’……”
看着眼前这个可怜而恐惧的女子,我无法袖手旁观。这不仅关乎她的性命,更关乎这残酷习俗的延续。“阿芸姑娘,你放心,既然让我遇到了,我不会让你再落入他们手中的。”我沉声道,“不过,你得暂时跟我住在一起,我会想办法帮你解除身上的邪术,也想弄清楚这‘河伯’和海河底下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阿芸犹豫了一下,看着我真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好,我相信公子。”
就在这时,祠堂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阿芸!我知道你在这里!快出来!”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喊道,正是白天那个赵老五!
紧接着,又有其他声音响起:“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妈的,敢坏我们的事,活腻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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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些帮派的人追来了!
第三章:鬼市的线索与染血的童谣
“他们追来了!”阿芸脸色煞白,紧紧抓住我的手臂。
“别怕,跟我来!”我拉着她,迅速冲出河伯祠。
外面果然围了几个人,为首的正是那满脸横肉的赵老五,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灯光在浓雾中摇曳,映照出他凶狠的脸庞。其他几个人也都是膀大腰圆的壮汉,手里拿着棍棒刀枪,凶神恶煞。
“小子!是你小子坏了我们的好事?”赵老五看到我,眼睛一瞪,“还有这小娘们,果然跟你是一伙的!”
“阿芸姑娘是被迫的,你们才是真正的恶徒!”我冷声道,“放了她,离开这里,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哈哈哈!不客气?就凭你一个酸秀才?”赵老五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弟兄们,给我上!把他们抓起来!男的打断腿,女的……嘿嘿,抓回去好好‘炮制’一番!”
那几个壮汉狞笑着,挥舞着武器朝我们冲了过来。
这里空间狭窄,不宜硬拼。我拉着阿芸,迅速转到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的货箱后面。
“他们人多,硬冲出去不是办法。”我低声对阿芸说,“跟我来,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以甩掉他们。”
阿芸点了点头,眼中充满了对我的信任。
借着浓雾和货箱的掩护,我带着阿芸在错综复杂的码头区域穿行。这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箱子、麻袋、木桶,像是一座座迷宫。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三尺,只能听到对方模糊的叫骂声和脚步声在黑暗中回荡。
我凭借着白日里对码头大致布局的记忆,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方向感,艰难地前行。阿芸紧紧跟在我身后,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这让我有些奇怪。
终于,我们冲出了码头区域,来到了相对僻静的后街小巷。身后的追兵似乎被甩掉了,叫骂声渐渐远去。
“应该安全了。”我喘了口气,拉着阿芸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
这条胡同通往城隍庙后面的区域,也就是王掌柜提到的那个“鬼市子”。此时天色已晚,鬼市子尚未完全开张,只有零星几个摊位点起了昏暗的油灯,卖着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旧首饰、生锈的铜钱、符箓、香烛,甚至还有一些用动物骨头雕刻的小玩意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和混杂的气味。行人寥寥,大多是些面色可疑、鬼鬼祟祟之辈,看到我们两个,尤其是阿芸这一身显眼的白衣,都投来异样的目光,然后匆匆避开。
“这里……就是鬼市子?”阿芸小声问道,脸上露出害怕的神色。
“嗯,晚上会更热闹,也更……复杂。”我拉着她,尽量避开人群,朝着一个僻静的角落走去。
我需要找个地方安顿阿芸,同时也想利用鬼市子的人脉,打探一些消息。关于“河女”的习俗,关于海河的传说,或许这里能找到一些线索。
我们在一个几乎快要倒塌的破旧茶棚里坐下。茶棚老板是个瞎子,坐在角落里叮叮当当地算着签。见我们进来,他头也不抬,继续拨弄着手里的竹签。
我要了两碗最便宜的粗茶。茶水很浑浊,带着一股怪味。
“阿芸姑娘,”我看着她,“关于‘河女’和那个‘河伯’,你还知道些什么?或者,你有没有见过其他人也被这样对待过?”
阿芸颤抖了一下,摇了摇头:“我只知道这个习俗很久了,听老人们说,是为了安抚海河里的河神爷,保佑航运平安。至于其他人……我被选上之前,听说过一些传闻……比如,几年前,好像有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也是被选做了河女,后来……后来就在海河里找到了她的尸体,身上穿着那身白衣……”
我的心沉了下去。看来这种残忍的仪式并非偶然。
“对了,”阿芸忽然想起什么,“我还听说过一首童谣……是关于海河和绣花鞋的……”
“童谣?”我一愣,“什么样的童谣?”
阿芸努力回忆着,轻声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