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竹渡
暮春的风裹着湿冷的雾气漫过青竹渡。
林砚缩了缩脖子,将半旧的青布衫又裹紧些。他背着书箱站在渡口的老槐树下,看船夫摇着乌篷船靠岸,船头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乱响,倒比这山里的鸟叫还热闹些。
“客官可是要去黑松镇?”船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这天气可不好走,过了鹰愁涧,那片老林子……”他突然压低声音,“最近不太平。”
林砚拱手:“学生林砚,去黑松镇寻亲。家母旧疾复发,托人捎信说需一味‘赤鳞草’,听说只有黑松镇的张大夫能辨。”
船夫啧了一声:“张大夫?早死了三年啦!如今镇里就剩个半瞎的老周头坐堂,谁敢找他看病?”
林砚心里一沉。母亲信中说张大夫还在,莫不是……
乌篷船晃悠悠离岸,船桨搅碎水面上的倒影。林砚望着渐远的渡口,忽然瞥见岸边竹林里闪过一点幽绿的光,像是谁提着灯笼,可那光又细又长,不像灯笼,倒像……
“咔嚓”一声,他脚下的枯枝断了。
林砚猛地回头,只见竹影婆娑间,有个黑影贴在竹干上,轮廓像只巨大的飞蛾,翅膀上隐约泛着青灰色的纹路,最骇人的是那对复眼——竟是两张模糊的人脸,左眼是哭丧的妇人,右眼是狞笑的男人,正死死盯着他。
他倒抽一口冷气,连退三步撞在老槐树上。书箱“哐当”掉在地上,几本《洗冤集录》散出来,被风卷得哗哗作响。
“客官!”船夫的喊声从河心飘来,“再不上船,可要误了时辰!”
林砚捡起书箱,不敢再看那片竹林。他咬了咬牙,跳上另一艘刚靠岸的小舢板。船夫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见他脸色发白,问:“可是见着什么了?”
“没、没什么。”林砚攥紧船沿,“劳烦快些划,学生急着赶路。”
小舢板刚划出十丈远,林砚忍不住回头。
老槐树下的竹林里,那点幽绿的光又亮了,这次更近了,几乎贴着他的影子。他甚至能听见极轻的“沙沙”声,像无数细足在竹叶上爬动,又像……指甲刮过棺材板的声音。
第二章 黑松镇
天擦黑时,小舢板终于靠了黑松镇的石码头。
林砚付了船钱,刚踏上青石板路,就闻见一股腐臭混着艾草的味道。街边的木牌坊歪歪斜斜,朱漆剥落处露出暗红的木茬,像凝固的血。几个穿短打的汉子蹲在茶棚下,见他过来,立刻住了嘴,眼神躲躲闪闪。
“这位相公,可是要找张大夫?”茶棚老板探出头,脸上堆着谄笑,“前儿个王猎户家小子进山,说是撞见张大夫的坟被扒了,尸首都不见了!”
林砚心头一跳:“张大夫的坟在哪儿?”
“后山坳里,那片老松林。”老板指了指西边,“您要找他,怕是得先问问活人。”
他谢过老板,往镇里走。转过街角,忽见个穿蓝布裙的姑娘提着药篮跑过,发梢沾着草屑,边跑边喊:“周伯!周伯!我爹又犯病了!”
林砚追上去:“姑娘,请问周大夫的医馆在何处?”
姑娘停住脚,上下打量他:“你是外乡人?周伯的医馆在镇西头,可他治不了急症,我爹去年就是在他那儿耽误了……”她声音发颤,“你快别去了,这镇子要变天了。”
“此话怎讲?”
姑娘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入春以来,镇里接二连三死人。李屠户家的牛被啃得只剩骨头,张铁匠的独子夜里说梦话,说有东西趴在他胸口,眼睛是两个洞……”她突然抓住林砚的袖子,“你若想活命,今夜千万别出门!”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尖厉的猫叫,又突然戛然而止。
姑娘脸色煞白,提着药篮跑了。
林砚站在原地,摸出怀表看了眼——申时三刻。他摸了摸怀里的短刀(那是父亲临终前塞给他的),决定先去周大夫的医馆。
医馆的门虚掩着,推开门时发出“吱呀”一声,惊飞了梁上的麻雀。堂屋里飘着浓重的药味,药柜上的瓷瓶东倒西歪,最上面的“砒霜”“鹤顶红”标签都蒙了层灰。
“有人吗?”林砚提高声音。
里屋传来咳嗽声,接着是蹒跚的脚步声。一个戴圆框眼镜的老者拄着拐杖出来,左眼蒙着块黑布,右眼浑浊得像团浆糊。
“外乡人?”老者扶了扶眼镜,“我这医馆不接生客。”
林砚拱手:“学生林砚,为母求药而来。家母需赤鳞草,不知周大夫可识得此物?”
老者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手帕捂在嘴上,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他缓了口气,哑着嗓子道:“赤鳞草……早绝种了。二十年前,镇里有个采药人教我认过,说只在鹰愁涧的悬崖上长,可后来……”他顿了顿,“后来他也死了。”
“敢问那位采药人姓甚名谁?”
“张、张……”老者突然瞪大右眼,指着林砚身后,“你后面!”
林砚猛地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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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纸上映着个巨大的影子,有两对翅膀,触须细长如鞭,正缓缓贴上窗棂。他听见“沙沙”声,像有无数细足在玻璃上爬动,窗纸被顶出密密麻麻的小坑,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鬼面蛾!”老者尖叫一声,跌坐在椅子上,“它来了!它又来了!”
林砚拔腿就跑。他冲出医馆,听见背后传来“哗啦”一声,像是窗户被撞碎了。他不敢回头,沿着青石板路狂奔,直到撞进一条窄巷才停下,扶着墙大口喘气。
巷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照见墙上贴着张黄符,朱砂画的咒文已经褪色。林砚凑近看,符脚写着“戊申年七月初七,镇民共立”。
戊申年……正是三年前。
第三章 鹰愁涧
林砚在镇西头的破庙里过了一夜。
庙门塌了一半,供桌上的泥塑关公缺了条胳膊,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他蜷在供桌下,听着外面的风声,总觉得有东西在房梁上爬。
天刚亮,他就出了庙。镇民们见了他,像见了鬼似的躲,只有卖豆腐的王婶偷偷塞给他两个热乎的菜包:“后生,往东边走,出了镇子有个土地庙,那里有去鹰愁涧的路。”
“多谢大娘。”林砚接过包子,又问,“您可知张大夫的事?”
王婶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张大夫不是病死的,是被那东西害的。三年前七月十五,他在后山采药,回来就疯了,说看见个穿红衣服的女鬼,脸是蛾子变的……”她打了个寒颤,“后来他把自己锁在柴房里,第二天就被发现吊死在房梁上,舌头伸得老长,眼珠子都凸出来了。”
林砚谢过王婶,往东边走。土地庙的香火早断了,院墙爬满青藤,门楣上“福德正神”的匾额裂成两半。庙后的小路上,有串新鲜的脚印,鞋底沾着褐色的泥土,像是刚从山里出来。
他顺着脚印进了山。越往里走,雾气越重,能见度不足三尺。路边的野草长得比人高,叶片上凝着水珠,踩上去“吧嗒”作响。林砚握紧短刀,警惕地观察四周。
突然,他听见“簌簌”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移动。他猛地转身,只见草叶分开,钻出个巴掌大的东西——灰褐色的身体,翅膀上有青黑色的斑纹,最骇人的是头部,竟长着一张人脸!
那张脸约莫十六七岁,眉毛细长,嘴唇涂着鲜红的胭脂,可皮肤却像泡发的腐肉,一块块往下掉,露出底下蠕动的白蛆。它的复眼是两个黑洞,正恶狠狠地盯着林砚。
“鬼面蛾!”林砚想起老者的话,心跳骤然加快。
那东西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带起一阵腥风。林砚挥刀砍去,却砍了个空。鬼面蛾绕着他飞了一圈,停在头顶的树枝上,发出尖锐的“嘶嘶”声,像是在嘲笑。
他抬头望去,只见树枝上挂着七八个茧,每个茧都有碗口大,表面覆盖着黏腻的液体,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什么在动。最靠近他的那个茧裂开了条缝,一只同样长着鬼面的小蛾子探出头,复眼还没睁开,却本能地朝他扑来。
林砚侧身避开,短刀刺进茧里。黏腻的液体溅在手上,带着股腐臭味。他用力搅动,茧里的东西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叫,挣扎着想要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