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九篇 青竹惘

沈砚是我曾叔祖。他脱口而出。

老妪的动作顿住了。她盯着林砚的脸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和他长得真像......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倔脾气。她的指甲掐进肉里,他说要揭穿村里的秘密,结果呢?秘密把他吃了,现在轮到你了。

林砚疼得抽气,却挣脱不开。老妪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指尖冰凉:你看,镜子里的你,是不是比现在年轻?是不是没有这道疤?她指向林砚眉骨处的旧伤,那是三年前你坠马留下的,可镜子里的你,永远不会有这道疤。

林砚猛地想起什么,颤抖着掏出青铜镜。镜面蒙着层薄灰,他用袖口擦了擦,镜中映出的却不是自己的脸——那是个穿青衫的书生,眉眼与他一般无二,只是面色惨白如纸,左脸颊上有块暗红的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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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林砚喃喃道。

镜中的书生突然笑了,嘴型分明在说:你终于来了。

林砚失手摔了镜子,青铜镜一声掉在地上,镜面裂开道细缝。老妪发出刺耳的尖叫,踉跄着后退:你毁了它!你毁了青竹村的规矩!

祠堂的灯突然灭了。黑暗中,林砚听见无数细碎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夹杂着熟悉的呢喃:外乡人,外乡人......

他抓起书箱就往门外跑,可刚冲出祠堂,眼前的景象让他僵在原地——

原本的青石板路变成了泥沼,两侧的房屋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望不到边的竹林。竹叶上挂着水珠,在月光下像血珠般滴落。更可怕的是,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泥地上扭曲变形,一会儿变成长发及腰的女鬼,一会儿变成缺了半张脸的骷髅。

外乡人,回家吧。

那个月白衫子的姑娘不知何时出现在他面前,左脸的胎记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红。她递来个陶碗,里面的液体还在晃荡:喝了它,就能留在青竹村,永远不用再找路了。

林砚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竹子上。他这才发现,每根竹子都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最下面那行,赫然是二字。

你们到底是谁?他嘶吼道。

姑娘的笑容突然变得狰狞,胎记里渗出黑血:我们是惘象啊,是青竹村百年来所有外乡人的执念所化的鬼。你曾叔祖沈砚不肯接受自己死在这里的事实,所以他的惘象困住了我们,也困住了每一个来这里的人。

那面镜子呢?

镜子是钥匙。姑娘的声音又变得温柔,它能照见惘象的本质,也能打开轮回的门。可你摔碎了它,现在,你只能永远留在这惘象里,成为我们的一员了。

四周的竹林开始收缩,泥沼漫上林砚的靴子。他看见无数个从泥里爬出来,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眼睛,却都穿着他现在的衣服,重复着他的动作。

林砚挣扎着往前跑,可无论怎么跑,都绕不出这片竹林。他听见老妪的尖叫、周婆的重复、姑娘的轻笑,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首催命的歌。

不知跑了多久,他突然撞进个温暖的怀抱。

别怕,我带你出去。

是那个姑娘。她的胎记不见了,左脸光滑如玉,眼里盛着担忧。林砚愣住,她却拉起他的手往竹林深处跑:跟紧我,惘象最怕活人的生气,只要出了这片林子,就能回到现实。

可你刚才说......

我骗你的。姑娘的头发在风里扬起,露出后颈处块淡粉色的疤,我是青竹村真正的守林人,百年前沈砚救过我,所以我一直在等他的后人来,替他完成未竟的事。

林砚跟着她跑出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周婆正坐在井边打水,木桶掉进井里,她也不恼,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可这次,当周婆抬头时,林砚看见她眼尾的青痕淡了许多,嘴角甚至有了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