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罗刹笑了,声音像裂帛,我才是被关的那个。这三十年,我一直在等,等有人来揭穿他们的谎言。他指了指周围的墙壁,你看这些血字,都是被他们害死的人写的。
林砚这才注意到,墙壁上密密麻麻刻着字,有些已经模糊不清,但还能辨认出还我命之类的词。
三十年前,周明远带着镇邪司的人来,说我是妖僧,要取我的内丹炼药。黑罗刹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他们把我绑在铁笼里,用桃木钉钉穿我的琵琶骨,用符水灌进我的喉咙......他的手抚过铁笼的栏杆,这铁笼是用镇魂铁铸的,专门锁妖物。
小主,
可你现在......
我逃出来了。黑罗刹的红眼珠闪过一丝狠厉,我用怨气腐蚀了铁笼,用血破了符咒。现在,轮到他们偿命了。
林砚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突然明白,黑罗刹的早已失控。那些被他杀死的镇民,或许并非都是罪有应得,而他的怨恨,正在吞噬他的理智。
你该停手了。
停手?黑罗刹突然暴怒,青黑纹路爬满脸颊,他们害我的时候,怎么没说停手?他猛地撞向铁笼,栏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要让整个青牛镇变成地狱,让所有参与过的人,都尝尝被活活烧死的滋味!
林砚后退一步,从怀里摸出瓷瓶,倒出些糯米和朱砂,撒向铁笼。黑罗刹惨叫一声,身体被金色的光芒包裹,像被火烤着般扭动。
你以为这点小把戏能困住我?黑罗刹的声音充满嘲讽,等我冲破这层束缚,第一个就吃了你!
林砚没理他,转身往地牢外跑。他得去通知镇民,得阻止这场屠杀。可刚跑到石阶口,就听见身后传来的一声——铁笼被撞开了。
黑罗刹站在地牢中央,青黑纹路覆盖全身,红眼珠像两团燃烧的火。他张开嘴,吐出一团黑雾,所过之处,火把纷纷熄灭。
林砚。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你以为你能阻止我?
林砚握紧药箱里的银针,深吸一口气:我不是来阻止你的,我是来帮你的。
黑罗刹的动作顿住了。
我知道你不是妖,你是被冤枉的。林砚慢慢走向他,那些镇民,他们或许有罪,但罪不至死。你若真杀了他们,和当年的周明远有什么区别?
黑罗刹的红眼珠微微收缩:你懂什么?
我懂失去至亲的痛苦。林砚的声音放柔,我七岁那年,家乡闹饥荒,我娘为了给我找吃的,被恶霸活活打死。我恨过,想报仇,可后来我明白,仇恨只会让人变成怪物。
黑罗刹的身体开始颤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青黑纹路像活物般蠕动:可他们毁了我的一生......
那不是你的人生。林砚递给他块手帕,从今天起,你可以重新活一次。
黑罗刹抬起头,红眼珠里第一次有了波动。他伸手接过手帕,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大口黑色的血。
我......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帮你。林砚扶住他,我知道有个法子,能解你身上的怨气。
黑罗刹盯着他,红眼珠里映出林砚坚定的脸。许久,他轻轻点头:
第五章 往生灯
天快亮时,林砚带着黑罗刹回到镇里。他敲开每家的门,让镇民们聚在镇西破庙。
他不是妖,是被冤枉的和尚。林砚指着黑罗刹,声音在晨雾中回荡,三十年前,周明远和镇邪司的人害了他,还制造了瘟疫的假象。
镇民们议论纷纷,有人露出怀疑的神情,有人则低头不语。
那这些年死的人......
是我做的。黑罗刹突然开口,红眼珠扫过众人,我恨他们,所以杀了那些参与过阴谋的人。但我保证,从今往后,我不会再伤害无辜。
人群炸开了锅。张员外的遗孀突然冲出来,指着他骂:你害死了我丈夫!
他该死。黑罗刹的声音冷下来,他帮周明远卖假药,害死了三个孩子。
遗孀愣住了,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林砚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黑罗刹愿意用往生灯仪式,化解身上的怨气。但需要大家的配合——每个人都要说出自己知道的真相,为那些被冤死的人平反。
镇民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有人站了出来。
我爹当年被周明远骗去,结果被活活烧死......
我娘的银镯子,被周明远抢去炼药......
我哥看见周明远在破庙后埋尸......
随着真相一件件被揭开,镇民们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愧疚。
黑罗刹站在供桌前,红眼珠里泛起水光。他慢慢摘下兜帽,露出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谢谢你们,愿意听我说完这些。
林砚取出准备好的往生灯,点燃后放在他面前:这是用无根水、朱砂和糯米做的,能洗去你身上的怨气。
黑罗刹看着跳动的灯火,轻声说: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
火光中,他的青黑纹路逐渐消退,红眼珠也变得柔和。当最后一丝黑气消散时,他的脸恢复了正常——是个清瘦的和尚,眉目温和,只是眼角有一道旧疤。
阿弥陀佛。他双手合十,贫僧法号明觉,多谢施主救命之恩。
镇民们目瞪口呆。他们从未想过,这个被称为黑罗刹的妖物,竟是个慈悲为怀的和尚。
明觉师父,林砚微笑着说,接下来,我们一起为那些被冤死的人超度,好吗?
明觉点点头,转身面向镇民:贫僧愿为各位诵经七日,超度亡灵,化解恩怨。
晨光穿透云层,照在破庙的瓦砾上。林砚望着明觉的背影,突然觉得,所谓黑罗刹,不过是怨气凝结的壳。当壳被打破,里面藏着的,不过是个渴望被理解、被原谅的普通人。
而青牛镇的故事,也终将在往生灯的火光中,迎来新的开始。
尾声
三个月后,青牛镇重建了药铺,明觉和尚留在镇里,教孩子们读书写字。林砚收拾行囊准备离开时,明觉送他到镇口。
此去经年,保重。
你也是。林砚拱手,若有需要,可到临州找我。
明觉微笑着点头,目送他消失在山路的尽头。风掀起他的僧袍,林砚仿佛又看见那个青面獠牙的黑罗刹,但这次,他没有害怕,反而觉得温暖。
有些故事,结束了;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