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就像是世间最肮脏、最卑微、最见不得光的污秽,骤然暴露在了最皎洁、最纯粹、最耀眼的月光之下。无所遁形,唯有毁灭。
“殿……下……?”他发出一个气若游丝、破碎不堪、仿佛来自遥远地狱最深处的呓语。声音轻得几乎被火把的噼啪声掩盖。
下一秒,他像是被真正的烈火灼烧到灵魂,又像是见到了世间最可怕、最令他恐惧的事物,爆发出一种近乎本能、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惊恐和逃避!他竟不知从这副残破身躯的哪里,凭空生出了一股可怕的力气,拖着那沉重无比、摩擦着伤口的铁链,拖着那遍布重伤、一动便是彻骨疼痛的身体,如同一条受伤的、惊恐万状的野狗,拼命地、毫无章法地向后蜷缩,疯狂地试图躲进身后那片更深的、能吞噬一切的黑暗角落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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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链哗啦作响,剧烈地摩擦着他手腕脚踝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带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他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拼命地向后缩,试图用残破的衣袖、用肮脏的乱发遮挡住自己,口中发出哽咽破碎、充满了绝望哀告的呜咽:
“别……别看……求您……”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污秽和血渍,汹涌地淌下,在他肮脏的脸上冲出两道狼狈的痕迹,“走……殿下走……这里脏……奴婢……臭……脏了您的眼……奴婢该死……求您……别看了……求您了……走啊……”
他语无伦次,卑微到了尘埃里,声音因极度的恐惧、羞耻和哭泣而断断续续,破碎得不成句子。他只求她不要再看,只求自己能立刻从她眼前消失,或者从未存在过。此刻的死亡,对他而言或许都是一种仁慈的解脱。
宜阳看着他这般模样,听着他卑微至极、痛彻心扉的哀泣,只觉得心如刀绞,肝肠寸断!方才强忍的泪水瞬间决堤,汹涌而出。那剧烈的恶心和眩晕感,瞬间被铺天盖地的心痛、愤怒以及一种尖锐的怜惜所取代!
她非但没有因他的躲避和自身的恐惧而后退,反而猛地向前踏进一步,不顾地上那粘稠的污血和秽物,毫不犹豫地蹲下身来。她强忍着全身的颤抖,声音却努力维持着一种异常的镇定和不容置疑的威严,甚至带着一丝他最为熟悉的、命令的口吻:
“沈玠,本宫准你抬头!”她的声音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清晰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有着穿透一切的力量。
沈玠的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最凋零的落叶,拼命地摇头,将脸更深地埋入臂弯和黑暗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小兽般的呜咽声。耻辱和痛苦几乎要将他彻底撕裂。
宜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痛得无以复加,但她知道,此刻任何的软语安慰都可能加剧他的崩溃。她必须强硬,必须用他习惯的方式,将他从这极致的自我厌弃和绝望中强行拉出来。她盯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如同敲击在他的心上:
“本宫的眼睛,想看看本宫的人伤得如何!”
她的声音提高,带着前所未有的强势和决心:
“抬头!”
最后,她几乎是厉声喝出,那声音在狭小的牢房里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也终于无法抑制地泄露出了一丝深藏的哭腔和心痛:
“这是命令!”
最后三个字,如同定身咒语。
沈玠的呜咽声戛然而止。身体猛地僵住,连剧烈的颤抖都瞬间停滞了。命令……对于他来说,这是刻入骨髓的东西。
许久,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如同承受着千钧重压、仿佛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需要撕裂灵魂般,一点点地、极其艰难地重新抬起头。脸上早已泪污纵横,肮脏不堪,那双深陷的眼眸里,只剩下彻底的、破碎的、任人宰割的绝望和卑微,再无半分往日的神采。他不再试图躲避,只是绝望地、麻木地等待着她的审视,或者说,审判。
宜阳借着跳动的火光,终于清晰地看到了他身上的伤势。那远比她想象的、比她最坏的预估还要可怕千百倍!新伤叠着旧伤,溃烂流脓,深可见骨,有些伤口甚至能看到里面隐约的……她几乎无法想象,他是如何在这种非人的折磨和恶劣的环境下,顽强地活下来的!
巨大的心痛和熊熊的怒火在她胸腔里燃烧,几乎让她窒息。她强忍着再次汹涌而上的泪水,俯下身,不顾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和污秽,极其仔细地、小心翼翼地查看他手腕、脚踝上被沉重铁链磨出的、已经腐烂见骨的深痕,查看他胸前那片狰狞可怖、皮肉焦黑的烙铁印记,查看他背上那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皮肤的鞭笞痕迹……
每看清一处伤势,她的心就冰冷一分,对那幕后操纵者、对这下令用刑之人的恨意就深入骨髓一分!代王!还有那些落井下石的朝臣!她记住了!
仔细查看完毕,她猛地站起身,转向牢门外那些不敢靠近、噤若寒蝉的狱卒和徐世杰派来的太监,她的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带着前所未有的凛冽威严和滔天怒意:
“立刻!去太医院!召最好的太医!擅治外伤的!带上最好的金疮药、参汤!立刻到这里来!若是耽误了片刻……”她的目光如同冰刀,逐一扫过那些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狱卒,“你们,还有你们的家人,就等着去诏狱最底层团聚吧!”
“是!是!奴才遵命!奴才这就去!快!快去!”徐世杰派来的太监们慌忙不迭地应下,声音都变了调,立刻有人连滚爬爬、跌跌撞撞地飞奔而去,恨不得多生两条腿。
宜阳重新看向角落里那个因为她的命令而不敢再躲闪、只能绝望地、麻木地颤抖着、等待最终审判的人,心中充满了无尽的酸楚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异常坚定的决心。
(沈玠……撑下去……你一定要活着……)她在心中无声地呐喊,(只要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她默默地、再次在他身边蹲下,丝毫不顾及他满身的血污、脓秽和冲天的恶臭,伸出自己依旧干净柔软的丝帕,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如同擦拭一件稀世珍宝般,拭去他脸上那混合着血污、泪水和污垢的狼狈痕迹。
沈玠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因难以置信而剧烈震颤,下意识地又想躲闪,却最终在她那坚定、心痛而又威严的目光注视下,不敢再动弹分毫。他只能紧紧地、绝望地闭上双眼,长长的、沾满污秽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任由更多的、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无声地、汹涌地滑落,滴落在宜阳的手背上,灼烫得吓人。
冰冷的诏狱深处,跳动的火把光芒下,尊贵的公主不顾污秽,蹲在伤痕累累、卑微如尘的宦官身前,轻柔地为他拭去泪水。这一幕,充满了极致的违和与震撼,却也流露出一种超越身份、超越污秽、近乎悲壮的怜惜与守护。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恶臭依旧,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绝望的深渊里,悄然发生着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