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闯诏狱

“站住!诏狱重地,无旨不得擅闯!”为首的守卫厉声喝道,声音在死寂的夜空下显得格外冷硬。

宜阳猛地停下脚步,胸口因剧烈的奔跑而剧烈起伏,喘息不止,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但她努力挺直了单薄的背脊,抬起下巴,试图维持住皇家公主最后的风范和威仪,尽管她的声音因疲惫、喘息和激动而剧烈发颤,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和急切:

“让开!本宫要见沈玠!陛下已有旨意,即刻放他出狱!圣旨随后便到!谁敢阻拦,延误时机,以谋逆论处!”她直接扣下了天大的帽子,此刻任何规矩礼法都没有沈玠的性命重要。

“这……”守卫们顿时面面相觑,神色惊疑不定。他们确实并未接到任何正式旨意或通知,但眼前之人确是皇帝最宠爱的宜阳公主无疑,她言辞凿凿,气势逼人,身后跟着的也像是宫里有头有脸的太监,尤其是“谋逆”二字,分量极重,一时之间竟无人敢强行阻拦。

“殿下,并非我等有意阻拦,只是诏狱规矩森严,未有上谕或驾帖,我等实在不敢放行……”一个小旗官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试图解释。

“规矩?”宜阳柳眉倒竖,此刻救人心切,所有平日的娇柔、怯懦、教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逼视着那小旗官,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凌厉气势,“本宫的话,就是规矩!陛下的口谕便是旨意!若是耽误了,沈玠在你们狱中有任何闪失,”她的目光扫过所有守卫,“你们有几个脑袋?九族够不够诛?!让开!”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威胁。守卫们被她眼中那股近乎疯狂的决心和强大的气场彻底镇住,又见她其后跟着的确实是司礼监大太监徐世杰身边的亲信,终于迟疑着、畏惧地,慢慢让开了一条通路。

宜阳一刻也不愿多等,立刻像一阵风般冲了进去。

刚一踏入诏狱那低矮、沉重的石门门槛,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浓烈到极致的、混合着陈年血污、霉烂、腐肉、排泄物以及绝望恐惧气息的恶臭,如同实质的铁锤,迎面狠狠砸来!那气味黏腻、腥臊、令人窒息,瞬间钻入鼻腔,直冲头顶,熏得宜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前发黑,她死死用手帕捂住口鼻,才强忍着没有当场呕吐出来。

门内门外,简直是两个世界。光线瞬间变得极度昏暗,只有墙壁上零星插着的、火苗不断跳跃闪烁的火把,提供着幽暗不明、鬼魅般的光亮。这微弱的光线勉强映照出脚下潮湿滑腻、污秽不堪的石阶,以及通道两旁一排排粗壮铁栅栏后影影绰绰、如同鬼魅般蜷缩蠕动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阴冷的水汽,粘在皮肤上,冰冷刺骨。偶尔从深处传来铁链拖曳的哗啦声,或是微不可闻的、痛苦的低吟啜泣,更添几分阴森可怖。

这里,就是人间活地狱!

宜阳强压下生理和心理的极度不适,心脏因恐惧和寒冷而剧烈跳动。她用手帕死死捂住口鼻,在那幽深、潮湿、不断向下延伸的甬道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快速下行。徐世杰派来的太监在前方引路,低声呵斥着沿途那些试图上前询问或阻拦的低级狱卒:“闪开!宜阳公主驾到!奉命提人!”

“沈玠!沈玠!你在哪里?回答我!”宜阳的声音在空旷、回声重重的阴森狱道中颤抖地回荡,带着哭腔和无法掩饰的急切与恐惧。她的呼唤声惊动了牢房里的某些囚犯,引来几声意义不明的低笑或呜咽,更显得环境诡异可怖。

越往下走,环境越显恶劣,空气越污浊稀薄,血腥味和腐败味几乎凝成实质,牢房也更加坚固狭窄。宜阳的心也随着一步步下行而越沉越凉,越缩越紧。她无法想象,那个曾经清俊冷寂、风华内蕴、哪怕身着最耀眼的蟒袍也总带着一丝不容亵渎的孤高气韵的人,那个总是将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带着淡淡冷冽檀香的人,会被关押在怎样可怕肮脏的地方,承受着怎样的折磨。

终于,引路的太监在一个位于最底层、最为阴暗偏僻、门口守卫也格外森严的牢房前停下脚步。牢门是厚重的木头包着铁皮,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只能递进碗筷的窗口。门口的狱卒身形高大,面色阴沉,见到公主凤驾,虽然眼中闪过惊慌,却仍硬着头皮上前试图阻拦:“公主殿下!此乃重中之重犯牢房,里面污秽不堪,恐有疫病,实在不敢让这等污秽冲撞了凤驾千金之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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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开!”宜阳此刻已是心急如焚,肝胆俱裂,根本听不进任何话语,巨大的恐惧让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竟一把用力推开了挡在面前那身材高大的狱卒,同时夺过旁边侍卫手中一支燃烧的火把,不顾一切地用肩膀撞开那并未完全锁死的沉重牢门,猛地冲了进去!

牢房内更是昏暗异常,恶臭几乎达到了顶峰,那是一种混合了伤口腐烂、食物馊败、以及绝望死亡的气息。借着火把骤然投入的光亮,宜阳急切地、几乎是疯狂地扫视着——

目光所及,首先是墙上、地上那些斑驳的、层层叠叠的、深褐色的可疑污渍,那是经年累月留下的血痕,无法彻底清洗。角落里堆着一些看不清原本颜色的、潮湿腐烂的稻草。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了角落里那一团……蜷缩着的、几乎完全融入阴影中的、微不可察的黑影。

那黑影是如此的渺小,如此的……不成形状。他蜷缩在肮脏潮湿、布满污血和秽物的稻草上,身上缠绕着粗重冰冷的铁链,锁链的另一端深深嵌入墙壁之中。破败的、沾满黑红污秽、几乎难以称之为布条的衣物勉强遮体,裸露出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寸完好,遍布着纵横交错、皮开肉绽的鞭痕、颜色狰狞可怖的烙铁印记、以及大片已经溃烂流脓、甚至能看到隐约白骨的疮伤,有些较新的伤口甚至还在微微渗着暗红的血水。他的头发凌乱肮脏,沾结成一绺一绺,如同枯草般覆盖住了他的面容和大部分头颅,让人无法辨认。

一股强烈的、无法抑制的恶心和眩晕感猛地冲向宜阳的天灵盖,她死死捂住嘴,干呕了几下,才没有失态地尖叫或呕吐出来。胃里翻腾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

这……这是什么?这还能称之为一个人吗?这简直就是被丢弃在垃圾堆里、被残酷折磨后的一团破碎血肉!

就在她因极度震惊和生理不适而僵立在原地时,那团黑影似乎被骤然闯入的光亮、陌生的气息以及巨大的动静惊动了,极其轻微地、几乎是无法察觉地动弹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痛苦到极致的、如同叹息般的低吟。那声音微弱、嘶哑、干涩得完全变了调,像是从破碎的风箱里勉强挤出的最后一丝气息。

然而,就是这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声音……却莫名地勾起了一丝熟悉的感觉……如同最细微的银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宜阳的心脏!

宜阳的心脏猛地一缩,一个可怕的、令人窒息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不……不可能……绝对不会是……

她全身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几乎是屏住了呼吸,颤抖着,举高了手中的火把,一步步极其小心翼翼地、如同靠近一个易碎的噩梦般,向那团黑影靠近,试图看清那被乱发遮掩下的面容。

跳动的火光逐渐驱散了角落的黑暗,小心翼翼地照亮了那黑影的侧脸轮廓——那轮廓苍白、瘦削得几乎只剩下一层皮包裹着骨头,布满了干涸的污垢和暗红的血痕,但的的确确……那眉骨的形状,那鼻梁的线条……是沈玠的轮廓!

“沈……沈玠?”宜阳的声音颤抖得完全不成样子,破碎不堪,充满了巨大的惊恐和强烈的不敢置信,仿佛只要声音大一点,就会惊散这个可怕的幻影。

地上那团黑影——沈玠,似乎清晰地听到了她的声音,他的身体猛地剧烈一颤!仿佛被无形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到了一般!又像是被冰冷的利箭瞬间刺穿!

他极其艰难地、缓慢地,试图抬起头来。那个动作似乎耗尽了他仅存的所有力气,伴随着铁链冰冷而沉重的哗啦声响,以及他压抑不住的、极度痛苦的抽气声。

乱发滑落,露出了他的脸。

那张曾经苍白却俊美无俦、令无数人嫉妒又畏惧的脸,此刻已经瘦得完全脱了形,眼窝深陷得如同两个黑洞,双颊凹陷,颧骨高高凸起,皮肤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色,嘴唇干裂泛着白沫,布满了细小的裂口,几乎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曾经深邃锐利、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在透过乱发缝隙、清晰地看到她的那一瞬间,骤然睁大到了极致!瞳孔急剧收缩,那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无法言喻的恐惧、以及……铺天盖地的、无地自容的羞耻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