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字如其人

但她从未说出口。她只是更耐心地示范,更细致地讲解。

转眼又是半年过去,沈玠的字仍在“苦味”中徘徊不前。一个秋日的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温暖的光斑。

宜阳(时年近十七岁)看着沈玠依旧写得紧绷无比的字,轻轻叹了口气。她放下自己手中的书卷,站起身,走到了沈玠的身侧。

沈玠立刻屏住了呼吸,全身肌肉都绷紧了,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极淡的清香,如同空谷幽兰,让他头晕目眩,又自惭形秽。

“手腕要活,不要用死力。”宜阳的声音很近,很轻柔,“你看,这一横,起笔藏锋,行笔要稳而畅,收笔回锋……不是这样硬生生地拖过去。”

她说着,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纤白细腻的指尖,轻轻握住了他执笔的、带着厚茧的右手!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沈玠整个人彻底僵住了。所有的思维在瞬间停滞。他能感受到她指尖微凉的、柔软的触感,与他手背上因这几年习武和处理“脏活”而留下的细微疤痕形成鲜明对比。那触碰轻如羽翼,却在他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巨大的震撼和许久未有的亲密接触,让他血液奔涌,耳中嗡鸣,几乎要失控。与此同时,更深重的自卑和罪恶感如冰水般浇下,让他几乎要颤抖起来,这种感觉每次都出现,并没有因常年累月的接触而习惯,反而随着自己的心思一天天清晰越来越严重。

他配吗?他这样一个身心残缺、双手沾满阴谋与鲜血的阉奴,怎配承受金枝玉叶这般不经意的触碰?

“放松。”宜阳并未察觉他内心翻天覆地的风暴,只是专注于纠正他的笔势。她带着他的手,在宣纸上缓缓运笔,写下一个端正的“永”字。

她的气息就在他耳侧,她的衣袖微微拂过他的手臂。沈玠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凭借本能,僵硬地跟随她的指引。那一个“永”字,笔画间竟难得地有了些许流畅的意味。

“感觉到了吗?”宜阳松开手,退开一步,看向他,眼中带着鼓励的笑意,“就是这样,手腕运力,而非手指死扣。”

那温暖的触碰骤然离开,带来一阵莫名的空虚。沈玠猛地低下头,掩去眼中翻腾的剧烈情绪,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谢…谢殿下指点。”

那一个下午,他后来的字写得更加混乱不堪。但那个被她的手引导着写出的“永”字,和他手背上那转瞬即逝的微凉柔软的触感,却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入了他的心底,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无法言说的痛苦悸动。

当晚回到值房,他发疯般地练字。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午后那一幕,她的气息,她的触碰……他猛地摇头,试图将那些旖旎的、渎神的念头甩出去。

“痴心妄想…该断…”他对着宣纸,低声嘶语,眼中满是痛苦挣扎。

笔下的字,再次变得凌厉而混乱,充满了自我厌弃的气息。

“你不配…”他盯着墨迹,一字一顿地自语,眼神冰冷而绝望。

然而,无论他如何告诫自己,如何自我厌弃,每旬一次的习字课时,他依旧会准时出现在永宁殿书房外,如同赴一场注定痛苦的盛宴。而那条她多年前赠予的、绣着珍珠兰的丝帕,始终被他贴身收藏,未曾有一刻离身。在无数个深夜里,他会将其紧紧攥在手中,仿佛那是唯一能证明那段短暂温暖的、不属于黑暗的凭证。

私下里,他练字更加刻苦。他的公文批阅笔迹早已变得端正圆熟,甚至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权威感,连徐世杰看了也微微颔首表示认可。唯有在无人之时,当他铺开洁白的宣纸,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写下“宜阳”二字时,那笔迹才会瞬间打回原形——结构依旧有些歪斜,笔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无法抑制的情怯,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求而不得、爱而不能的卑微与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