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泥泞初涉

(这样也好……这样最好……殿下,离我远些,再远些……奴婢已身陷泥沼,万死难赎,不能再玷污您分毫……)

他狠狠心,强迫自己转身,迈开几乎冻僵的腿,一步步走向那更深、更冷的黑暗。背影决绝而孤寂。

又过了些时日,年关将近,宫中事务繁杂,暗地里的波澜也愈发汹涌。

沈玠被孙公公秘密唤至一处废弃的偏殿。

“有件要紧事,王公公交代下来的,办好了,你往后在干爹面前,才算真正有了名号。”孙公公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沈玠垂首静立,心中警铃微作,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孙公公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监察御史周勉,近日上了一道折子,暗指三皇子殿下(王振所依附的皇子)门下官员贪墨河工款项。虽证据不算确凿,但已惹得三殿下不快。此人性情迂直,素与许大人(清流领袖)门下弟子往来密切,王公公的意思,是要给他个教训,让他闭嘴,也顺便……敲山震虎。”

沈玠的心脏猛地一缩。周勉!此人名号他略有耳闻,确实是个以刚直敢言着称的低阶官员,官品不高,却颇有风骨。而许大人,更是朝中清流砥柱,与三皇子一党素来势同水火。

(构陷……终于要开始了吗?不再是传递消息,不再是制造意外,而是直接构陷朝廷命官!)

孙公公仿佛没看到他瞬间苍白的脸色,继续冷冰冰地交代:“周勉家境清寒,但其岳家颇有些资产,时常接济。三日后,是其岳母寿辰,周勉之妻会从家中取出一些金银首饰和一幅家藏古画,前往贺寿。你所要做的,便是让这些东西,‘出现’在周勉的御史值房之内。届时,自会有人‘偶然’发现,上奏弹劾他贪赃受贿,证据确凿!”

沈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计策并不算多么高明,甚至有些拙劣,但对于打击一个以清廉立身的御史来说,却是足以致命的毒计!一旦成功,周勉不仅官位不保,更会身败名裂!而将其与许大人一系联系起来,更是恶毒的政治打击!

“此事干系重大,需做得天衣无缝。”孙公公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周勉值房看守虽不严,但白日人多眼杂,唯有深夜方可动手。这是值房钥匙的模子和巡逻侍卫换班的准确时辰图。如何将东西放入,且不留下任何痕迹,就看你的本事了。记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若是败了……”孙公公冷笑一声,未尽之语充满了威胁。

沈玠看着孙公公递过来的钥匙模子和一张绘满了标记的纸,那薄薄的几张纸,却重如千钧,压得他手臂微微颤抖。他知道,一旦接过,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他不仅是在泥泞中行走,而是要将无辜者也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的眼前闪过公主那双清澈的眼睛,又闪过周勉可能面临的凄惨下场。良知在疯狂地呐喊,恐惧攫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不……不能做……)

可是,拒绝的后果是什么?死?他不怕死。但他死了,王振会不会迁怒?会不会认为公主失去了“制约”他的价值,从而对她不利?或者,王振会轻易放过他吗?他知道了这么多秘密,拒绝的下场恐怕比死更惨。而且,孙公公说的那句“敲山震虎”,针对的是许大人……许大人是朝中难得的正直之臣,若因此事势力受损……

一瞬间,万千思绪如同毒蛇般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孙公公极具耐心地等待着,如同等待猎物最终放弃挣扎的毒蛇。

良久,沈玠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那空气如同冰刃,刮过他的喉咙,刺入肺腑。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接过了那钥匙模子和图纸。手指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奴婢……遵命。”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孙公公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好。王公公果然没看错人。去准备吧,杂家等你的好消息。”

沈玠躬身行礼,默然退出了偏殿。

室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扑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他却仿佛毫无知觉,只是紧紧攥着袖中那催命符般的模子和图纸,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破了皮肉,渗出血丝,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雪花零星飘落,落在他的睫毛上,瞬间融化,如同无声的泪水。

(又脏了……彻底脏了……无妨……殿下安好即可……)

他喃喃自语,眼神是一片死寂的荒芜。

这一步踏出,便真正是永堕无间,再无回头之日。

他将利用王振给予的黑暗力量和手段,去完成这项构陷正直官员的“大任”。而这一切,都仅仅是为了在那滔天的恶势力中,为自己,也为遥远的那一点微光,求得一丝畸形的、岌岌可危的生存空间。

寒冬凛冽,少年的心,在这场肮脏的交易与自我撕裂中,彻底冻结成冰。而命运的齿轮,正伴随着他沉沦的脚步,缓缓转向那更加波澜云诡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