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泥泞初涉

孙公公躬身,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大人法眼无差。这小子确实是个材料,心思细,手脚干净,最关键的是……嘴严,心也够硬。交代下去的事,从不多问半句,办得利落,不留首尾。”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而且,据底下人观察,他每次办完事,回去都得反复洗手,像是嫌脏似的……可交代下来的事,却又一样没落下,该狠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

“嫌脏?”王振嗤笑一声,眼中掠过一丝讥讽和了然,“这宫里,谁的手是干净的?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不过……这说明他良心未泯,还在挣扎,好事。”

“干爹的意思是?”

“有挣扎,就说明有在意的东西,有怕的东西。”王振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眼神幽深,“有软肋的人,才好用,才放心用。他那点心思,无非是觉得对不起旧主,或者怕将来遭报应。无妨,只要他知道,离了咱们,他立刻就是粉身碎骨、连累他最想保护的人,他就知道该怎么选了。心狠手黑,又有软肋攥在咱们手里,这才是最理想的刀子。”

他呷了口茶,缓缓放下茶盏,语气变得平淡却不容置疑:“既然是把好刀,那就得多磨磨,多用用。小事办得不错,可以试着加点分量了。看看他的极限在哪里。”

“是,大人。”孙公公心领神会地躬身。

于是,沈玠接到的任务开始升级。从单纯的传递、监视,逐渐涉及到一些更隐秘的操作。

比如,某个曾私下非议过王振的小太监,突然被发现“失足”跌入井中溺毙。事前数日,沈玠接到的指令是摸清此人每晚独自去井边打水的准确习惯和路径周边的环境。他做到了,汇报得极其详尽,包括哪块地砖松动,哪个角落灯光昏暗。他没有问原因,只是在得知那小太监死讯时,站在人群中,低着头,听着周围的惊呼和窃窃私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当晚,他洗手洗得几乎脱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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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比如,某位官员献给某位嫔妃的礼物中,被混入了一种会引发轻微红疹的药物,引得嫔妃大怒,官员因此受斥。而沈玠的任务,是在礼物送入宫后、呈给嫔妃前的某个运输环节,利用短暂的空隙,巧妙地完成调换。他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甚至利用了当时路过的一只猫制造了一点小混乱引开了看守太监的注意力。事后,他呕吐了很久,胃里空空如也,只剩酸水。

他的双手,开始间接甚至直接地沾染上无形的鲜血和肮脏。每一次复命,他都觉得身上的血腥污秽又重了一层,在永宁殿当值时,他更加沉默,将自己缩在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恨不得化作墙上的一道阴影。频繁的洗手几乎成了他无法控制的癖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短暂地获得一丝虚幻的洁净。

噩梦愈演愈烈,内容不再是单纯的被打骂,而是变得更加具体和恐怖——那个溺毙的小太监浮肿苍白的脸,那个官员惊慌失措的表情,公主用厌恶冰冷的眼神看着他,骂他“肮脏的奴才”……他常常在深夜惊坐而起,冷汗涔涔,需要大口喘息才能压住胸腔里几乎要炸开的惊悸和罪恶感。

(又脏了……无妨……殿下安好即可……)这咒语般的低语,成了他唯一的精神镇痛剂,支撑着他在自我厌恶的深渊边缘徘徊,而不至于彻底疯掉。

时间在这种无声的煎熬和暗流涌动中悄然流逝。秋去冬来,寒风凛冽,宫中树木凋零,更添肃杀。沈玠在王振的黑暗网络中越陷越深,办的事也越来越隐秘重要。他像一株在暗处疯狂生长的毒草,吸收着阴谋和罪恶作为养分,将自己变得越发阴沉难测。他的“能干”和“可靠”越发得到王振的“青眼”,孙公公对他说话时,偶尔也会带上一点看似随和、实则更具压迫力的“亲近”。

这一日,寒冬腊月,呵气成冰。沈玠刚完成一件盯梢任务,从宫苑偏僻处返回,准备去内官监复命。经过永宁殿附近时,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那熟悉的宫门。

恰在此时,宫门内传来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以及宫女们略显焦急的呼唤:“殿下,您慢点儿跑!地上滑!”

紧接着,一个穿着大红猩猩毡斗篷、梳着双丫髻的身影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从门内跑了出来。正是宜阳公主。她似乎刚在院子里玩了雪,小脸冻得红扑扑的,杏眼里闪烁着明亮欢快的光芒,嘴角上扬,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她跑得有些急,在雪地上一滑,险些摔倒,幸好身后的宫女及时扶住。

“哎呀!”公主惊叫一声,随即又咯咯地笑起来,仿佛觉得十分有趣。

沈玠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隔着冰冷的空气,他贪婪地捕捉着那久违的、充满生机的声音和笑容。那笑容纯粹而明亮,与他周身缠绕的黑暗和冰冷形成了无比残酷的对比。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刺痛瞬间蔓延开来,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他几乎下意识地想要低头,转身,躲入阴影里,生怕自己身上的污秽沾染了那份纯净。

然而,公主却已经看见了他。她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明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关切,有疑惑,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她停下了玩闹,站在原地,望着他。

沈玠僵硬地跪地叩拜,行礼,声音干涩低沉得如同摩擦的砂纸:“奴婢叩见公主殿下,殿下千岁金安。”

公主没有立刻叫他起身,只是看着他。由于繁重的课业以及那段时间的事情,母后变相的禁了她的足,每日除了去学堂就是去坤宁宫,无法回永宁殿,今日好不容易批准回来,几个月不见,他似乎又清瘦了不少,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缺乏血色,穿着单薄的低级太监服饰,站在冰天雪地里,身形显得格外萧索孤寂。与记忆中那个即便跪着、眼底也藏着一丝不屈和灵气的少年,似乎有了很大的不同。现在的他,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所有的情绪都被牢牢封冻在冰层之下,让人看不透,也……不敢靠近。

她记得母妃和嬷嬷隐约的告诫,让她少接触这个他,说他这一段时间牵扯进一些不好的事情里。她不太明白具体是什么,但能感觉到周围人态度的变化。此刻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莫名地有些发堵。

“你……”公主张了张口,想问一句“你的伤好了吗”,又想问“你最近还好吗”,但话到嘴边,看着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恭谨麻木模样,又觉得问不出口。最终,她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天冷,当差……也多穿点。”

说完,她似乎有些懊恼自己的笨拙,春桃催促她回房,抿了抿唇,没再说话转身带着宫女们快步离开了。红色的斗篷在雪地中划出一道鲜亮的痕迹,渐渐远去。

沈玠一直维持着跪拜的姿势,直到那脚步声和笑语声彻底消失,才缓缓起身。冰冷的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身上淡淡的、甜暖的馨香。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小主,

(她看见了?……她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她……在疏远我?)

一股尖锐的恐慌和剧痛猛地攫住他的心脏,比于公公的板子更甚。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让她远离自己,免受牵连。可当这一切真的发生时,那滋味却苦涩得难以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