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光太亮了,也太干净了。与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仍带着北五所特有晦暗气味的旧衣,与他指甲缝里怎么洗也洗不净的污垢,与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透出的卑贱与污浊,格格不入。
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并非地面硌脚,而是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他,要将他压垮、碾碎。永宁殿的殿宇逐渐清晰,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耀着威严而华丽的光芒,殿阁巍峨,廊柱朱红,一切都透着高高在上的皇家气派,令他窒息。
他能感觉到领路小太监那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嫌弃,甚至不愿与他并肩,快走几步在前,仿佛怕被他身上的“晦气”沾染。沿途遇到的宫人,目光或好奇或冷漠或轻蔑地扫过他,像看一件奇怪的物品。那些目光如同细密的针,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上——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自尊的话。(“浊物……污秽……怎配踏足此地……这里的风,都比北五所的干净……”)
他死死低着头,恨不能将整个身体缩起来,缩小到无人可见。喉咙干得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呼出的气息会玷污了这洁净的空气。腰臀以下,那些早已愈合的旧伤疤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因为行走,而是因为这巨大的、无所适从的惶恐和自惭形秽。
终于,到了永宁殿偏殿外。领路太监尖声通报后,示意他进去,自己则嫌恶地退到了一边,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肮脏的任务。
殿内光线柔和,弥漫着淡淡的、清雅的熏香,与他习惯了四年的霉味和恶臭截然不同。地面光可鉴人,陈设精致典雅,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尊贵与洁净。
沈玠的脚步在门槛外顿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迟疑。他看着自己那双沾着尘泥的破旧布鞋,不敢踏上去,仿佛那光洁的地面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域。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一个女孩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和威严,却依旧能听出几分属于这个年龄的清亮,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是殿下的声音。四年未见,声音褪去了些许稚嫩,但那份独特的语调,刻在他记忆深处。
这声音像一道鞭子,抽打在他身上。他猛地一颤,几乎是踉跄着跨过了门槛,然后立刻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伏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额头死死抵着地砖,冰冷的触感瞬间穿透皮肤,让他混沌的头脑有了一丝短暂的清明,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耻辱。
他伏在地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宽大的旧衣空荡荡地套在他瘦削至极的骨架上,更显得他渺小可怜。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灼热得几乎要将他烫穿。
“奴婢叩见殿下,殿下千岁金安”。
宜阳坐在上首的绣墩上,看着伏在殿中央的那个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四年了。这就是四年后的沈玠吗?
比她想象中还要瘦,像是一副勉强披着人皮的骨架,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那身衣服破旧得不像样子,穿在他身上显得异常宽大,更添了几分凄惶。他跪伏在那里的姿态,是彻彻底底的、毫无保留的卑微,甚至带着一种自毁般的驯服,比记忆中的沈玠更加自卑。
殿内沉寂无声,只有熏香袅袅升腾。
宜阳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平稳有力些,带着公主应有的仪态:“你……你好些了么?”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有些不妥。好?怎么可能好?她看到他的身体似乎抖得更厉害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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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换了个指令:“抬头,让本宫瞧瞧。”
地上的人影猛地一僵,非但没有抬头,反而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要嵌进地砖里去。然后,一个极其嘶哑、尖细,又因为恐惧和紧张而破碎不堪的声音响了起来,像钝刀刮过生锈的铁皮,异常刺耳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