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鸦啼出现

小屋昏暗,只有一扇极小的窗户透进微弱的天光。刘太医适应了一下光线,才看清角落里那张简陋稻草里蜷缩的人影。那少年听到动静,像是受惊的动物,猛地瑟缩了一下,试图挣扎着起身,却被太医一个温和的手势制止了。老太医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打开药箱,取出脉枕,示意少年伸出手。整个过程,他的目光专业而冷静,仔细检查着那些新旧交叠、有些已经红肿化脓的伤痕,又凝神静气地诊了脉,查看了舌苔和眼底。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宜阳站在门外还略微寒冷的空气中,不安地绞着手指,竖着耳朵努力捕捉里面的动静,却只能听到极其细微的衣物摩擦声和偶尔压抑的、短促的呼吸声。她感觉这两刻钟简直比一整天还要漫长。

终于,木门再次吱呀一声被推开。刘太医走了出来,面色比进去时凝重了些许,眉头微蹙。他仔细地关好门,才走到宜阳面前,再次躬身,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面前的公主和旁边的春桃能听见:“回禀殿下,里头那位…小哥,”他谨慎地选择了一个中性的称呼,“外伤颇多,且多为陈旧伤未得妥善处理,有些伤口已有化脓发热之兆,加之长期饥饿寒冷,元气大伤,五脏皆虚,邪气深陷于肺,故而咳嗽剧烈不止,已是痼疾之象。万幸…年纪尚轻,底子…总算还剩下一丝微末未绝。”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老臣已开了内服外敷的方子,内服以清肺热、化痰涎、固本培元为主,外敷则以拔毒生肌为要。只是…”他微微抬眼,快速瞥了一下宜阳的神情,“此非一日之功,需得按时用药,一日不可间断,更需精心将养一段不短的时日,营养需跟上,切忌再受寒受潮,不可劳累,或可…勉强挽回一二,但能否除根,还需看后续调养和造化。”他没有明说的是,那少年身体根基亏损得太厉害,犹如被虫蚁蛀空的老树,又似风中残烛,即便用上好药精心调养,恐也难恢复常人康健,且观其脉象,心脉郁结沉涩,似有极度惊惧忧虑沉积于心,这心病郁结,恐怕远比身上的伤病更难医治。

宜阳听得半懂不懂,那些文绉绉的医学术语她不太明白,但“化脓发热”、“元气大伤”、“邪气入肺”这几个词如同冰锥刺进她耳朵,让她心里猛地一紧,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她差点就要失去这个“所有物”了!她立刻转向春桃,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甚至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听见太医的话了吗?春桃姐姐,立刻!按太医的方子,去拿最好的药!以后每天按时煎好了送过来,你必须亲眼盯着他喝下去,一滴都不许剩!还有,吃的穿的用的,都挑好的、厚实的送!炭火也要足!谁要是敢把今天的事说出去,或者敢怠慢了偷懒了,阳奉阴违,本宫…本宫绝不轻饶,一定……一定拔了他的舌头!”她疾言厉色,试图用愤怒和权威来掩盖内心那丝陌生的恐惧。

春桃连忙躬身应下,心里叫苦不迭,知道这趟浑水是彻底蹚上了,但看着小主子那副快要急哭却又强装凶狠的模样,也只能硬着头皮应承下来,暗暗祈祷千万别出什么大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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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宜阳强硬的、近乎蛮横的命令下,在刘太医悄无声息的定期复诊和调整药方下,再加上那些终于被沈玠怀着巨大惶恐、战战兢兢、如同承受莫大恩赐般开始少量服用的苦涩药汁,以及那些相对好了太多、甚至堪称精细的食物(他依旧不敢碰那些最精致诱人的点心肉糜,只敢小心翼翼地吃最普通的白粥、馒头和最寡淡的蔬菜,仿佛沾一点油腥都是罪过),时间一天天缓慢地流逝,沈玠身上的伤势和那纠缠不休的咳嗽,竟然真的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有了起色。

最严重的那处伤口逐渐收敛愈合,虽然留下了狰狞扭曲、如同蜈蚣般的深粉色疤痕,碰一下依旧会隐隐作痛;那持续不断的、耗人心神的低热终于彻底退去了;咳嗽的频率和程度也减轻了许多,虽然并未完全根除,夜深人静或清晨寒冷时,还会无法控制地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闷在胸腔里的低咳,但至少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骇人架势。身体里,仿佛终于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生机,让他不再时时刻刻眩晕,游走在昏迷与清醒的模糊边缘。

然而,随着身体的略微好转,一种更深沉的不安和负罪感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住了他。自己这样卑贱如尘、罪孽深重的人,怎么能一直白白消耗公主殿下珍贵的药材和食物?怎么能像废物一样躺着,无所事事?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需要做点什么来抵消罪孽、证明自己“有用”、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价值的念头,疯狂地驱使着他。于是,在身体稍微能支撑着坐起、继而能勉强下地后,他便挣扎着,在宜阳派来送药送饭的春桃那惊恐又诧异的目光中,开始主动地、近乎偏执地做一些力所能及、甚至力所不能及的杂活——极其认真地清扫小屋门口那一小片无人踏足的地面上根本不存在的落叶和偶尔飘进的积雪;将送来的粗瓷碗碟清洗得光可鉴人,一遍又一遍;甚至拖着虚弱的身子,找来一些破碎的木板和旧布条,试图修补那扇永远漏着嗖嗖冷风的破旧窗户,手指被木刺扎破多次也浑然不觉。

他做得极其小心谨慎,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音,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缩小到最低,仿佛一抹无声无息的灰色影子,在角落里默默地、卑微地劳作着,生怕自己的一举一动打扰到这座宫殿的宁静与华美,生怕自己呼出的气息都会玷污了这里的空气。

然而,命运的戏弄似乎总不肯轻易放过他。就在他身体在药物和食物的支撑下艰难地开始恢复的同时,另一个不受控制、令他惊恐万状的变化却悄然降临——他进入了每个少年都会经历的变声期。这本是再自然不过的成长过程,但对于长期遭受极度营养不良、身体底子亏空殆尽、一直生活在巨大心理压力和恐惧下的沈玠来说,这个过程变得格外痛苦、艰难和…难堪。

他的喉咙总是感到一种难以忍受的干涩、发痒,仿佛有羽毛在喉咙处搔刮。声音开始变得完全不受控制,古怪而刺耳,时而粗嘎沙哑得像磨砂纸摩擦,时而又会突兀地拔高,变得尖利破裂,如同破损的锣鼓或被掐住脖子的鸟雀,发出令人皱眉的噪音。他几乎是立刻就惊恐地察觉到了自身这可怕的变化,于是变得更加沉默,几乎成了哑巴,能用手势眼神示意就绝不开腔,强迫自己将一切声响都死死压抑在喉咙深处。

但总有避无可避、必须发出声音的时刻。

一日午后,阳光勉强透过厚厚的云层,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宜阳又像往常一样,悄悄地溜了过来。她最近发现沈玠似乎能下地做些轻省活计了,虽然依旧瘦得脱形,宽大的旧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色也远称不上红润,但总算不再那么死灰黯淡,眼神里也有了一点点极微弱的活气。这让她心里有点小小的得意和满足,看吧,还是得听她的!她的“所有物”保住了!她心情颇好,手里还捏着一小块刚得的、用漂亮琉璃纸包着的饴糖。她像往常一样,走进那个偏房,小声地、絮絮叨叨地跟他分享白天地那些微不足道却于她而言充满色彩的趣事,今天兴致勃勃地说的是她如何用父皇新赏的那块沉甸甸、凉冰冰的琉璃镇纸,成功地压住了那只总爱偷吃她点心的、皮毛光滑的波斯猫尾巴,看着它傻乎乎地原地打转嗷嗷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