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攻心之言

可这句话,听在陈鹰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里炸开了!所有的愤怒、羞耻、戒备、疑虑,在这一瞬间,都被这句轻飘飘的话冲击得七零八落!

不该……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钥匙,精准无比地撬开了他紧锁的心门,将他内心深处最沉重、最不愿触及的伤疤,血淋淋地揭开!

不该吗?

他十六岁被征入伍,在北境苦寒之地戍边五载,枕戈待旦,浴血厮杀,多少次与死神擦肩而过,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哪一处不是军功的烙印?他以为,马革裹尸是战士的归宿,马踏敌营是男儿的荣耀。

可结果呢?

因旧伤复发,不再适合留在边军,被一纸文书打发回乡。没有抚恤,没有安置,只有一身伤病和微薄得可怜的遣散银钱。

回到这生他养他的白石村,迎接他的不是乡邻的敬意,而是畏惧的目光和“煞星”、“晦气”的窃窃私语。他试图融入,却发现自己早已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他习惯了军中的号令和同袍的情谊,却不知该如何应对乡间的琐碎和人心的隔阂。

最终,他只能选择离群索居,靠着狩猎勉强糊口,像一头被族群抛弃的孤狼,独自舔舐伤口。直到这次进山,遭遇了那头异常凶悍的野猪,新伤引发旧疾,高烧不退,伤口溃烂……若不是这个叫林招娣的女人出现,他此刻恐怕早已是一具腐烂发臭的尸体。

保家卫国?落得如此下场?

一股巨大的、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不甘,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那不仅仅是对自身境遇的愤懑,更是对命运不公的控诉,是对他曾为之流血牺牲、却最终将他弃如敝履的“家国”的无声质问!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不是因为伤口的疼痛,而是因为心底那从未愈合、此刻被狠狠撕开的创痛。他猛地别过头,不想让沈清徽看到自己此刻的失态,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陈鹰,不怕死,不怕痛,却怕这被遗忘、被抛弃、被践踏的……无声结局!

沈清徽依旧低垂着眼,专注地打着最后一个结。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陈鹰剧烈波动的情绪。但她缠绕布条的手指,在最后收紧时,力道放得极其轻柔,避开了所有可能引起不适的位置。

她完成了包扎,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去看陈鹰狼狈的侧脸,也没有再说任何安慰或招揽的话。她知道,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种子已经种下,需要时间让它在自己心底生根发芽。

她默默地收拾好药具,将带来的食物和水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如同前几日一样,她背上背篓,准备离开。

就在她走到门口,手即将触碰到门板时,身后,传来了陈鹰极其沙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声音:

“为……为什么?”

为什么救我?为什么说那句话?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沈清徽的脚步停住。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露出线条清瘦的侧脸。夕阳的余晖从门缝透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我做事,需要理由吗?”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疏离,“或许,只是觉得,一个曾在战场上为身后万千百姓拼过命的人,不该无声无息地死在这破屋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她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字字敲在陈鹰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