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归途谋算

舆论一旦形成,林老五再想公然卖女或强抢银钱,就要掂量掂量族老和村民的唾沫星子。在这个宗法社会,一个被冠上“逼死女儿”名声的人,在村里是很难立足的。

此外,林家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原主的母亲虽然懦弱,但对女儿或许尚存一丝微薄的母女之情,是可以尝试争取的对象。兄嫂自私,但正因自私,反而可以利用他们与林老五之间的矛盾,或者用利益进行短暂的拉拢……

思绪纷繁间,马车已驶入了白石村的地界。低矮破败的土坯房零星散布,田间是面黄肌瘦、神情麻木的村民在劳作。空气中弥漫着贫穷与闭塞的气息。

马车在坑洼的村道上行驶,不可避免地引起了村民的注意。几个在村口大树下闲聊的妇人停下了话头,好奇地张望着这辆陌生的马车。当有人认出赶车的车夫似乎不是本村人,又隐约看到车内坐着一个穿着灰布衣、脸色苍白的年轻女子时,议论声便低低地响了起来。

“咦?那是谁家的车?”

“看着眼生,不是咱村的吧?”

“车里那姑娘……看着有点像……林老五家的招娣?”

“招娣?不是前些日子说嫁去小河村陈家冲喜了吗?怎么回来了?”

“这脸色……怕不是出了什么事吧……”

沈清徽将帘子微微掀开一道缝隙,冷眼观察着外面的情形,将这些议论听在耳中。很好,关注度已经有了。

“车夫伯伯,前面路口左转,最破旧的那家就是。” 她轻声指引,声音依旧带着刻意维持的虚弱。

马车最终在一处几乎可以用“摇摇欲坠”来形容的土坯院门前停下。院墙塌了半截,露出里面杂乱肮脏的院子,几只用绳子拴着的瘦骨嶙峋的鸡在土里刨食。一股家畜粪便和霉烂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车夫如释重负,赶紧跳下车,对着院内喊道:“有人吗?林家有人吗?你们家姑娘回来了!”

院内一阵窸窣响动,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神色怯懦慌张的中年妇人率先跑了出来,看到马车和从车上缓缓下来的沈清徽,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圈一红,嘴唇哆嗦着,似乎想上前,又不敢。

紧接着,一个穿着略好些、颧骨高耸、眼神挑剔的年轻妇人也叉着腰走了出来,看到沈清徽,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和惊讶:“招娣?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 她的话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不是该在陈家,或者已经“那个”了吗?

沈清徽没有理会她们,只是扶着车辕,身体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她抬起苍白的脸,额角那结痂的伤口在昏暗的天光下格外显眼,眼神空洞而茫然,扫过林母和林大嫂,仿佛不认识她们一般。

她这副凄惨又诡异的模样,让林母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也让林大嫂到了嘴边的刻薄话咽了回去,脸上惊疑不定。

就在这时,一个粗嘎暴躁的声音如同炸雷般从屋里传来:“吵什么吵!死婆娘,还不去做饭!想饿死老子吗?”

话音未落,一个身材干瘦、眼袋浮肿、浑身散发着劣质酒气和戾气的男人——林老五,骂骂咧咧地掀开破布门帘走了出来。他第一眼看到了门口的马车和陌生的车夫,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沈清徽身上。

那一瞬间,林老五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父女重逢的激动,而是骤然爆发出一种混合了惊愕、贪婪与算计的精光!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值钱的物件失而复得,又像是看到了可以再次榨取利益的源泉。

“招娣?!” 林老五大步跨上前,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林母,上下打量着沈清徽,尤其是在她虽然朴素但浆洗干净的灰布衣裙和看似虚弱的身体上停留片刻,语气急切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你怎么回来了?陈家呢?他们把你休了?休书呢?给你的盘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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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连珠炮似的发问,句句不离他最关心的利益,甚至伸手就想去抓沈清徽的胳膊。

沈清徽在他靠近的瞬间,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后一缩,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双手抱头,发出一声凄厉而恐惧的尖叫:“啊——别打我!别卖我!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巨大恐惧的反应,不仅让林老五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也让周围闻声聚拢过来的几个邻居吓了一跳。

沈清徽趁机“瘫软”在地,蜷缩成一团,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嘴里开始语无伦次地哭喊、呓语,将她在陈家“经历”的碎片,以最惨烈的方式公之于众:

“红衣服……姐姐……别过来……冷……棺材好冷……”

“少爷……少爷说谢……谢谢我……”

“他们……他们要我死……撞……撞到头了……好多血……”

“仙家……仙家生气了……孙奶奶……李道长都说……不能留……”

“休书……放了……放了我吧……让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