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徽香坊的生意越来越好,不光县城里的人来买,连邻县都有人慕名而来。同盟那几家铺子,从这儿进货去卖,也赚了不少。
王婆子每日数钱数得手软,周瑾又琢磨出了新方子,陈砺把护院队扩到了三十人。
一切都好。
可沈清徽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却越来越重。
这日午后,她独自去了后山。
秋日的山,层林尽染。枫叶红了,银杏黄了,松柏还是青的,层层叠叠的,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她走到半山腰,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
山风凉飕飕地吹着,带着草木的清气。
她想起前世,在宫里的时候。
也常有这样的午后,她独自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看着满园秋色,心里空落落的。
那时候空,是因为深宫寂寥,前程未卜。
如今空,却是为什么?
她不知道。
或许是因为,这场仗赢得太容易?
或许是因为,刘记垮了,她却没觉得多痛快?
或许是因为……她越来越习惯这些算计、这些争斗,就像前世在宫里一样。
她轻轻叹了口气。
“沈姑娘好雅兴。”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沈清徽回头,谢长渊不知何时站在那儿,一身青衫,手里拿着根竹杖,像是来登山的。
“谢公子。”她起身。
“坐,不必拘礼。”谢长渊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看着远处的山色,“这儿的景致好。”
“谢公子怎么来了?”
“听说刘记垮了,来看看你。”谢长渊转头看她,“没想到你倒躲到山里来了。”
沈清徽垂下眼:“没什么好看的。”
“心里不痛快?”谢长渊问得直接。
沈清徽沉默片刻,轻声道:“也说不上不痛快。就是……觉得没意思。”
“没意思?”谢长渊笑了,“赢了还没意思?”
“赢是赢了。”沈清徽看着远处的山岚,“可这赢法……跟从前在宫里,没什么两样。”
谢长渊静静听着。
“算计,争斗,打压,结盟……”沈清徽声音轻轻的,“换了个地方,换了个身份,做的还是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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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厌倦了?”
“有点。”沈清徽坦白,“可又不能不做。工坊里那么多人指着吃饭,跟着我的人指着活路。我不争,他们就不好过。”
谢长渊点点头,没说话。
山风呼呼地吹着,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过了许久,谢长渊才开口:“沈姑娘,你可知我为何从京城来这小县城?”
沈清徽摇头。
“我父亲是京官,不大不小,四品。”谢长渊声音平静,“我在京城,可以做个纨绔子弟,吃喝玩乐,等父亲安排个闲职,混一辈子。”
他顿了顿:“可我不愿意。所以我来了这儿,做点小生意,读点闲书,过点清静日子。”
沈清徽看着他。
“可清静日子,也得有本事守。”谢长渊笑了,“刘记这样的,你不争,他就来抢你的清静。你退了,他就进一步。到最后,你连立锥之地都没有。”
他看向沈清徽:“所以争,不是坏事。关键是,为什么争。”
沈清徽心头一震。
“你争,是为了护着工坊那些人,是为了让百姓用上放心东西,是为了让这市场有个规矩。”谢长渊声音温和,“这跟你从前在宫里争,不一样。”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沈姑娘,别想太多。路还长,慢慢走。”
他说完,拄着竹杖,慢慢往山下走。
沈清徽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间。
许久,她才站起身。
山风更大了,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她看着远处的群山,层层叠叠,连绵不绝。
是啊,路还长。
刘记垮了,还会有张记、李记。
这世上的争斗,永远不会停。
可只要她记得为什么争,为谁争——这路,就能走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下山。
回到村里时,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亮着灯,厨房飘出饭菜香。王婆子在灶前忙活,周瑾在堂屋对账,陈砺在院里劈柴。
一切如常。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景象,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忽然就散了。
换成了满满的,踏实的暖意。
“大家回来了?”王婆子探头出来,“饭马上好,您先歇歇!”
沈清徽笑了:“好。”
她走进屋,在灯下坐下。
桌上摊着账本,旁边放着几块新制的香。香气丝丝缕缕地飘散,是秋日山林的味道。
她拿起一块,细细闻着。
忽然就明白了。
她争,不是为了赢谁。
是为了护住这盏灯,这顿饭,这份寻常日子里的暖。
这就够了。
窗外,秋虫唧唧。
屋里,灯火温暖。
她知道,这场关于仿冒品的仗,算是打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