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潮水,一波一波地往上漫。
林宵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进深潭的石头,不断往下沉。耳边是风声,是草叶刮过身体的窸窣声,还有自己粗重得吓人的喘息。肺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味,呼气时又冷得像是能把喉咙冻住。右半边身体已经完全没了知觉,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不断向下坠的麻木,左半边身子则被各种剧痛切割着——胸口、后背、左臂、脚踝……没有一处是好的。
视野早就模糊了,只能凭着本能,朝着记忆中村子轮廓那片更深沉的黑暗,一步,一步,拖着走。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堆里,又像是随时会陷进无底深渊。好几次,他踉跄着差点摔倒,全靠左手胡乱挥舞,抓住路边的树干、土墙,才勉强稳住。
不能倒……倒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像一根细得快要断掉的线,吊着他最后一点神智。
终于,眼前出现了熟悉的、歪斜的篱笆轮廓,那是村子最西头几户废弃的破屋。再往前,绕过那个堆满烂柴禾的场院,就能看到他那间孤零零的小屋了。
快到了……就快到了……
希望像微弱的火星,在冰冷的胸膛里闪了一下。但这火星随即被更汹涌的黑暗和疲惫扑灭。他感觉最后一点力气正从指尖、从脚底迅速流失,眼皮重得像是压了两块磨盘,耳朵里的声音渐渐远去,只剩下自己越来越慢、越来越微弱的心跳。
“扑通……”
左脚绊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早已不听使唤的身体再也无法保持平衡。他向前扑倒,甚至来不及用手撑一下,脸颊重重磕在冰冷粗糙的泥地上,尘土和血腥味一起冲进口鼻。
完了……还是倒下了……
意识如同风中的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迅速暗淡下去。最后残存的感知里,他似乎看到自家那扇破木门,就在前方不到十步的地方,却像隔着一道天堑。
黑暗彻底吞没视野的前一瞬,仿佛有一抹极淡的青色,如同夜里悄然绽开的兰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前的阴影里,朝着他倒下的方向,疾步而来。
是幻觉吧……也好,死前能看到点干净的色彩……
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
苏晚晴几乎是足不点地地掠到林宵身边。
她今晚根本睡不着。从土地庙返回道观后,她便一直心神不宁。林宵昨日离开时的惨状,那本笔记里记载的骇人真相,还有师父看似温和实则步步紧逼的告诫,像无数只蚂蚁在她心头啃噬。她强迫自己打坐,却气息浮躁;强迫自己入睡,却噩梦连连。梦里全是冰冷的丝线、猩红的茧,还有林宵浑身是血、向她伸出手却抓不住的画面。
子时过后,她再也躺不住了。鬼使神差地,她又悄悄溜出道观,想再去土地庙看看。或许林宵已经回去,伤势稍好了些?或许……他需要别的帮助?
然而土地庙空无一人,只有她留下的空竹筒和一点药膏残迹,显示林宵确实醒来过,但又离开了。他会去哪里?伤势那么重,能去哪里?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蛛网,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她不敢在庙中久留,匆匆返回村子,想看看林宵是否回了家。她绕到村子西头,刚靠近林宵那间小屋,就看到一个黑影踉跄着从村外方向挪过来,然后,在她眼前不远处,直挺挺地扑倒在地,再也没有动静。
尽管夜色浓重,尽管那人影狼狈不堪,但苏晚晴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林宵!
她的心猛地一沉,几乎停止跳动。没有任何犹豫,她像一道青烟般掠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