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仔仔细细地,将那扇薄薄的木门从里面插好。
然后,才借着房间里那盏昏暗的,只有十五瓦的灯泡,将怀里的样品,一件一件摆在了那张破旧的木桌上。
一个关节可以活动的木头小人,一个穿着碎花布小袄的布娃娃,还有几块打磨得光滑无比,五颜六色的积木。
在昏黄的灯光下,这些玩具仿佛都散发着一层迷人的光晕。
他从兜里掏出自己那块有些发黄的手帕,沾了点从水壶里倒出来的凉水,开始仔仔细细地,将每一件样品都擦拭了一遍又一遍。
那认真的样子,比给自己洗脸还要仔细。
他要保证这些东西,在明天出现在马主任面前时,是它们最完美,最光鲜亮丽的一面。
擦拭干净后,他又坐下来,对着这几件玩具开始喃喃自语。
这是他从堂弟晏明洲那里学来的“笨办法”,演练。
“马主任,您看,我们这个木头人,它这手脚,都是能动的,这在市面上的玩具里,可是独一份!您再摸摸这木头,光不光滑?一点毛刺都没有!这都是咱们从德国进口的机器,一下一下磨出来的,保证伤不到孩子的手!”
“还有这个布娃娃,您看它这眼睛,是画上去的,不是用那种塑料珠子钉的,为啥?就是怕那珠子掉了,被不懂事的小娃娃,给吞到肚子里去!安全!这是咱们厂,最看重的东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还有这积木,您闻闻,有油漆味吗?没有!我们用的,是专门从上海托人买的无毒漆,别说闻了,就是孩子放嘴里啃,都没事!”
他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自己的说辞。
他想起明州跟他说的那些“歪理”,“我们卖的,不只是玩具,是给孩子的快乐”,“我们卖的,是安全,是让家长放心”。
这些话,他一开始听着,还觉得云里雾里,有些虚头巴脑。
可现在,当他将这些话融入到自己的介绍词里时,他突然感觉,自己卖的这些东西,好像真变得不一样了。
它们不再是简单的木头疙瘩和布娃娃,而是承载了更多“意义”的好东西。
这一夜,晏建民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既兴奋,又紧张,脑子里反复推敲着明天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每一个细节,他都想到了。
第二天一早,他用兜里剩下的钱,奢侈地去国营饭店买了一个肉包子和一碗豆浆,吃得浑身都暖洋洋的。
八点五十分,他将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怀里揣着那几件“宝贝”,准时出现在了供销社的大楼前。
当他再次走进这栋大楼时,他的心态已经和昨天,截然不同。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眼神充满了自信。
他路过二楼采购科的门口时,眼角余光瞥见昨天那个嗑瓜子的年轻人,正无所事事地拿一张报纸扇风。
年轻人也看到了他,眉头一皱,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晏建民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径直从他门口走了过去,朝着三楼走去。
那副目不斜视,理直气壮的样子,反倒把那个年轻人,给弄得一愣一愣的。
三楼,主任办公室。
门是关着的。
晏建民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用一种沉稳而又有力的节奏敲了敲门。
“咚,咚咚。”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晏建民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窗明几净。
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一个铁皮文件柜,两张待客的椅子,墙上还挂着一幅“为人民服务”的字画。
马主任正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桌后审阅着一份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