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按察使司衙门后院的小书房却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两个对坐的身影,偶尔有低语声传出,又被秋风吹散。
凌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手中那部《广韵》仿本轻轻推给对面的王砚。“师爷,你再看看这刻工。我总觉得这刀法……过于工整了。”
王砚是衙门里的老刑名,也是凌越私下请教的“活字典”,尤其对古籍版本、笔墨纸砚颇有研究。他接过书,就着明亮的油灯,几乎将鼻尖凑到纸面上,眯着眼细细打量。
“大人说的是。”半晌,王砚才抬起头,语气肯定,“这刻工模仿的是宋刻体的风骨,乍看古朴大气,转折顿挫皆有法度。但看久了就觉出不对——太匀称,太规矩了,每一笔的深浅、每一刀的走势,几乎分毫不差。真正的宋刻老师傅,手下带着活气,绝不会刻得这般……死板。”
他指着其中一个“东”字的竖钩:“您看这里,真品的钩角应带些微的颤笔和顿挫,是匠人手腕发力自然形成的。这个却像是用尺子比着刻出来的,形似而神非。”
凌越点头,这印证了他的感觉。这仿本像是一个极其用功却缺乏灵性的学生交出的作业,每一个细节都抠到了,偏偏少了最关键的那点“魂”。
“还有这墨色,”王砚又翻了几页,手指在字迹上虚划,“用的是上好松烟墨,色泽乌黑,也做了旧。但您细看,这黑色浮在纸面,未能真正‘吃’进去。真品历经百年,墨色早已沉入纤维,光下看有温润内敛之感。这个……啧,像是新墨硬生生给捂旧的,贼光虽无,死气沉沉。”
这些差异极其微妙,非浸淫此道多年的老手不能辨别。凌越暗自庆幸带了王砚来。他自己虽凭借现代知识和对细节的敏锐观察能看出不协调,但要说清门道,还得靠王师爷这双毒眼。
“纸张呢?”凌越问,“荆澜说可能是古纸新用。”
“沈姑娘好眼力。”王砚小心捻起一页纸角,对着灯光透视,“这纸确是老纸,纤维、帘纹都像是宋纸的路数,质地也柔韧。但怪就怪在……太新了。”
“太新?”凌越挑眉。
“是啊大人,”王砚解释道,“就算是保存再好的宋纸,几百年下来,历经冷暖干湿,纤维总会有些许老化酥脆之感,对着光看,质地并非完全均匀。您再摸这纸,”他将书页递到凌越指尖,“是否过于平滑韧挺了?像是被人用特殊法子‘处理’过,既保留了古纸的形貌,又恢复了部分强韧。这手段,可不一般。”
一个技艺高超到能改造古纸的仿造者?凌越的心又沉下去几分。这样的能人,为何要费尽心机来偷一部《广韵》?
“师爷,依你看,这仿造者水平如何?可能找出其来历?”
王砚沉吟片刻,缓缓摇头:“难。此人绝对是此道顶尖高手,不仅精通刻印、制墨、造纸,更难得的是对宋版书的‘气韵’把握极准,虽稍欠自然,但已远超寻常匠人。江南一带能有这等手艺的……屈指可数。苏州的褚师傅算一个,但他年事已高,且为人敦厚,不似会行此鸡鸣狗盗之事。另外几位有名的,要么早已封刀,要么远在金陵、扬州……”
“若是那位二十年前的范遥呢?”凌越忽然问道,“他当年在书院做抄书匠,据说天资极高,过目不忘。二十年后,是否可能有此技艺?”
王砚一愣,仔细想了想:“若真是他,且这二十年专攻此道……倒并非不可能。只是,若他有此能耐,足以富甲一方或扬名立万,何苦还要来偷一部书?说不通啊。”
这也正是凌越想不通的地方。动机,始终是此案最令人费解之处。
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沈荆澜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馄饨和几碟小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