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夜雨·蛇蝎

雨又下起来了。

林秀山扛着竹竿站在码头边上,蓑衣上的水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条小溪。

沈静安跟在他身后,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一副瘦削的骨架。

“你姐姐刚走,你就来了。你们沈家的人,是不是都挑下雨天过江?”林秀山头也没回。

沈静安把湿透的头发往后拢了拢。“下雨天安全。鬼子的巡逻艇不爱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林秀山旁边,看着黑沉沉的江面。“我姐姐跟张先生说了什么?”

林秀山把竹竿杵在地上。“说了什么我没听见。我只看见她走的时候,腰挺得很直。”

沈静安没有再问。他跟着林秀山走进棚区,被安排在沈怀远家隔壁的一间空棚子里。

棚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剪过了,火苗很稳。沈静安把湿透的衣裳脱了,拧了拧水,搭在椅背上。他光着膀子坐在床边,看着那盏灯,等着什么。

沈静秋没有走远。她出了江北棚区,沿着江边往上游走了三里,进了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庙不大,供着土地公和土地婆,泥塑的脸被烟熏黑了,看不清表情。

供桌上放着一盏马灯,灯旁边坐着一个人,穿着黑色旗袍,头发盘着,插一根白玉簪子,背对着门口。沈静秋走进去,把蓑衣脱了,挂在门框上。

“我见到张宗兴了。”沈静秋站在那人身后。

那人没有回头。“他答应了吗?”

沈静秋点了点头。“答应了。给炸药,给钱。”

那人站起来,转过身。马灯的光照在她脸上,一张看不出年龄的脸,眉眼精致,嘴唇涂着暗红色的胭脂,像是刚喝过血。她穿着一件黑色旗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质胸针,梅花形状,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她的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涂着蔻丹。

“他答应就好。”那人笑了,笑容很淡,像刀刃上的寒光。“静秋,你回去告诉他,炸船的事,我来安排。”

沈静秋看着她。“你信得过?”

那人从袖子里抽出一把折扇,打开,扇了两下。“信不信得过,看结果。炸了,他就信。炸不了,他就不信。”她把折扇合上,在沈静秋肩上点了点。“你去吧。别让张宗兴起疑。”

沈静秋拿起蓑衣,披在身上,推开门,走进雨里。

那人一个人站在土地庙里,把折扇插回袖中,端起供桌上的马灯,吹灭了。庙里黑了,只有雨声。她推开门,也走了出去。

江北棚区,婉容在灯下缝补衣裳。刘巧珍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件破棉袄,笨手笨脚地补。针扎在手指上,血珠渗出来,她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接着缝。

“巧珍,你见过樱子了吗?”婉容没抬头。

刘巧珍的手停了一下。“见了。她不跟我说话。”她低下头,把针又扎进棉袄里。“我知道她恨我。”

婉容把针线放下。“她不恨你。她恨的是命。”她看着刘巧珍。“你们都是好人。可好人在这个世道,活不好。”

刘巧珍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棉袄上,洇开一小块深色。她没有擦,低着头,继续缝。

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抽着烟。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两个人看着雨,谁也没有说话。烟头一亮一亮的,被雨水打湿了,灭了。赵铁锤把烟叼在嘴里,又点了一根。

“樱子,你恨我吗?”

小野寺樱摇了摇头。“不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