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火若能让谁多听一秒、多看一眼、多说一句‘别走’……就值得烧。”
众人噤声。
连阿燃也安静地蜷在墙角,嘴里喃喃着不成调的词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子夜将尽,第七根柴落入鼎中,火焰忽然一收,如猛兽敛息。
刹那间,空气凝滞,连风都不敢动。
鼎内灰烬翻涌,竟浮出一只虚影之手——五指微曲,唯有食指轻轻勾起,笔尖欲落的姿态。
是雁子写字时的样子。
李咖啡猛地往前一步,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动作。
三年前她在社区公告栏上抄写居民名单,阳光斜照进窗棂,她咬着笔杆思索片刻,然后就这么抬手写下第一个名字。
那时她的袖口蹭到了墨水,她也不擦,只是笑了一下,说:“记住了才不会丢人。”
而现在,这只由灰烬凝聚的手,轻轻点在他掌心。
触感温凉,却又带着灼烧般的痛意。
灰烬自动游走,在鼎底拼出三个字——
别忘了我。
没有情绪特调,没有技能加持,这一刻,李咖啡却尝到了最烈的酒:是悔,是恸,是千百次想挽留却松开的手。
他站在原地,喉咙发紧,像是被人死死扼住。
他知道,这不是她在求他记住过去,而是在问他:你还愿不愿意,为她再疯一次?
天边微亮,星子渐隐。
他弯腰,小心翼翼将那片凝露残陶拾起,封入一只新制的粗陶杯底。
杯身未上釉,粗糙质朴,像一段未经修饰的告白。
他抱着杯子走向西槐井,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踏在心上。
石凳还在,老槐树也在,只是少了那个总爱背靠着墙、望着云发呆的人。
他把杯子放在她常坐的位置,杯口朝天,仿佛等一场雨,或一个人。
转身离去时,风忽起。
阿燃的声音从废墟深处飘来,沙哑如诵经:
“烧掉的不是记忆,是不敢说的再见。”
话音落,井沿那圈锈线微微颤动,竟如活物般悄然缠上陶片,一圈、又一圈,像是根系扎进泥土,要把这份未完的执念,牢牢钉进这座城的记忆里。
巷角阴影中,小烬仍站着。
她怀里空了,但掌心紧贴一片温热的陶——那是她趁所有人不备,从昨夜焚火堆里偷偷扒出的碎片。
边缘割得她掌心渗血,可她不松手。
杯底残留着半圈指纹,模糊却熟悉,像是某个人曾用力握住过什么,最终还是没能留住。
她低头看着那指纹,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眼角滑下一滴泪,落在陶片上,瞬间蒸腾成一缕白烟,被晨风卷走。
而在更远的老巷尽头,一个佝偻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他手里攥着一条褪色的红毛线围巾,步履沉重,眼神空茫。
他是王伯,住在城墙根下三十多年的老住户。
没人知道他为何今早起了个大早,也没人看见他昨夜跪在亡妻照片前,反复摩挲着这张已洗得发脆的遗物。
他不知道心火鼎的事。
但他本能地朝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暖意走去。
仿佛有什么在等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