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拿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又咸,又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那双仿佛永远蕴着水汽的眸子上。
“长此以往,日日用泪水浸泡着,这天仙似的林妹妹,可不就要被腌入味了?”
“到时候,落入凡尘,成了那顾影自怜,满腹酸楚的……深闺怨妇,又有什么奇怪?”
这番歪理邪说,偏又带着几分让人无法辩驳的画面感。
林黛玉被他堵得哑口无言,胸口一阵起伏,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恼意又翻涌了上来。
她索性把脸一扭,对着船舱的木板,生起了闷气。
“哼,又不是我自己想哭来着。”
那声音,细细的,闷闷的,带着十足的委屈。
船舱里的气氛,因她这一句,也跟着沉了下来。
方才的玩笑意味,荡然无存。
陈玄脸上的那丝极淡的弧度,也收敛了起来。
他放下茶杯,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我知你自怜身世,感怀身世飘零。”
“只是,你生来便是富贵之家,更是巡盐御史的嫡女,金尊玉贵,不知比这世上多少人要幸运百倍千倍。”
“何苦日日作茧自缚,自怨自艾?”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林黛玉的身子微微一颤。
她猛地转过头来,那双眸子里,方才的恼意与委屈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
“陈大哥。”
她轻声唤道。
“你是方外之人,是餐风饮露的神仙人物,又岂知我们这些凡尘女子的苦楚。”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紫鹃,雪雁,王嬷嬷。
“不单是我。便是在座的姐妹,甚至是府里那般要强出挑的凤姐姐,哪一个,又不是身不由己?”
“凤姐姐何等威风,可她到底是女子,终究要仰仗琏二哥,仰仗贾家的鼻息。那些做奴婢的,命就更贱了,主子一句话,便能定下生死前程。”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也越来越沉。
“我所哭的,不是身世,不是飘零。”
“我哭的,是这天底下所有女子,都逃不开的这四个字——”
“身、不、由、己。”
她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