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堂屋,将报纸铺在缝纫机旁的小凳子上,握着那截短小的铅笔,闭上眼睛,努力回忆。
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不是她自己的苦难,而是后来在城里帮佣时,偶然看到雇主家订的杂志上,那些关于服装改良的文章和图片…还有她为了多挣点钱,偷偷模仿学习、自己琢磨出来的那些更省料、更合身、更保暖的棉衣做法…
铅笔尖在粗糙的报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摒弃了现在常见的直筒宽松样式,肩线、腰身…一点点勾勒出更贴合人体线条的轮廓。袖子如何上才能更利于活动?领口怎么开既保暖又不磨皮肤?口袋放在哪里更方便实用?如何更合理地分配填充的棉花,既节省材料又能关键部位加厚?
一幅简陋却清晰、与当前流行款式截然不同的棉衣结构图,渐渐在泛黄的报纸上显现出来。
刘桂香喂完药出来,看到女儿趴在凳子上写写画画,忍不住凑过来看:“晚晚,你这画的是啥?”
“妈,”苏晚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指着报纸上的图样,“你看,这样做的棉衣,是不是比现在的省布?而且穿上干活利索,还暖和!”
刘桂香眯着眼看了半天,脸上露出困惑和怀疑:“这…这歪歪扭扭的,能行吗?省布是省布…可这样子怪怪的,谁肯穿啊?万一做坏了,布可就糟蹋了!”家里那点有限的布票和攒下的布头,在她看来简直是命根子,经不起一点冒险。
“妈,不试试怎么知道?”苏晚语气坚决,心中已然有了决断,“鞋垫要纳,但这个,也得做!等集日,我就拿去试试!”
“去集上?”刘桂香的脸色唰一下又白了,“晚晚!那可不行!集上人多眼杂!被市管会的人抓到…”
“妈,我们就拿一两件,混在卖山货的人群里,悄悄问,不成我就拿回来,绝不惹事。”苏晚早就想好了说辞,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爸的药不能断,光靠鞋垫换的那点,不够。”
提到丈夫的药,刘桂香所有劝阻的话又被堵了回去,只剩下满心的惶恐和一丝被逼到绝境的茫然。
苏晚不再多说,她仔细地将画着图样的报纸折好收起。然后,目光投向里屋炕上那床最厚实、但也最破旧、颜色早已暗淡不堪的旧棉被。
填充棉!现成的!
她走过去,轻声对昏睡的父亲道:“爸,这被子太沉了,又不暖和,我给您改改,做成棉衣,轻便还暖和,好不好?”
苏大勇昏沉间,似乎含糊地应了一声。
苏晚得到默许,立刻动手。她小心地拆开被角,露出里面微微发黄、却依旧蓬松柔软的旧棉絮。她仔细地将棉絮一层层取出,摊开晾晒,祛除霉味。
然后,她找出母亲一件彻底穿破、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又翻出几块颜色相近、质地厚实的旧布头,比照着报纸上的图样,开始小心翼翼地裁剪。
“嗒嗒嗒…嗒嗒嗒…”
缝纫机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充满力量。
这一次,它缝合的不是简单的鞋垫,而是一个少女在绝境中劈出的第一道裂缝,是刺向冰冷现实的第一根尖针,是一件或许能抵御严寒、更能撬开未来之门的——改良棉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