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德行宫的夏天,日子过得比宫里慢。
林玉觉得自己要成为废人了,每日里除了赏花、骑马、吃冰碗,便是歪在贵妃椅上让裴砚舟给她揉腿,或者被萧承烨搂着在廊下看月亮。
两个男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萧承烨每隔三日去西偏殿见一次随驾的大臣,其余时候全耗在清波馆,裴砚舟则白日里处理东厂公务,入夜便来。
日子过得荒唐又安逸。
这日午后,林玉歪在临水阁的竹簟上,手里拿着话本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窗外荷花池里的蛙鸣此起彼伏,湖风吹动竹帘,在她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宝珠跪坐在一旁替她打扇,宝珍端了冰镇梅子汤进来,搁在案几上。
“陛下呢?”林玉翻了一页话本,随口问。
“回娘娘,陛下被裴公公请去西偏殿了,说是户部来了急报,西南的军饷出了些岔子。”宝芝从帘外进来,手里捧着几枝新摘的荷花,边插瓶边答。
林玉“嗯”了一声,将话本合上搁在案上,端起梅子汤抿了一口。
萧承烨不在,裴砚舟也不在,难得清静。她正要让宝芝去取新的话本,便听见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宝芝撩开竹帘往外看了一眼,回头时脸上带着几分忍俊不禁:“娘娘,陛下和九千岁回来了。”
话音刚落,竹帘便被从外面挑开。
萧承烨走在前面,额角沁着细汗,宝蓝色的常服袖口卷到手肘,一进门便直奔林玉身边,弯腰在她额角上亲了一下:
“爱妃,朕回来了。户部那群老头子啰嗦得很,朕好不容易才脱身。”
裴砚舟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几本折子,目光在林玉身上停了一瞬。
她歪在竹簟上,海棠色的薄衫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刚喝完梅子汤的嘴唇泛着湿润的水光。
他垂下眼帘,将折子放在案角,躬身行了一礼。
“户部的事可还顺利?”林玉将梅子汤搁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别提了。”萧承烨在她旁边坐下,拿起她搁下的梅子汤毫不避讳地喝了一大口,
“西南驻军的粮草被山洪堵在半路了,需要调拨京仓的存粮。朕批了,让他们快马加鞭送过去。砚舟说这事儿有蹊跷,山洪堵路不假,但粮草被堵的时间点太巧了。”
裴砚舟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替萧承烨擦了擦额角的汗,
“陛下今年西南雨水并不比往年多,偏偏堵在军饷起运的当口。奴才已让人去查了,过两日便有回音。”
林玉靠在竹簟上,看着裴砚舟替萧承烨擦汗的动作,唇角微微翘起。
伸手拿起案上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既然查了,便等消息吧。陛下难得回来,别总想着朝堂上的事。”
萧承烨立刻把西南军饷抛到脑后,往她身边挪了挪,伸手揽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爱妃说得对。朕不想了,朕就想你。”
林玉被他蹭得发痒,偏头躲了一下,团扇在他肩上轻轻敲了敲:“陛下热不热?一身汗气还往臣妾身上贴。”
“不热不热。”萧承烨不肯松手,反而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嘴唇贴着她耳廓压低声音,
“朕今天被那群老头子念得头都大了,爱妃让朕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裴砚舟站在一旁,看着萧承烨搂着林玉撒娇的模样,抿了抿嘴。
他转身便要退出去,林玉的声音便从身后飘过来:“裴公公去哪儿?本宫又没让你走。”
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垂下眼帘:“奴才去把折子送回霜华殿。”
“折子不着急。”林玉从萧承烨怀里探出头来,歪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影在午后的日光里轻轻流转,
“裴公公也坐下。本宫今日新得了一罐好茶,正好一起尝尝。”
裴砚舟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她靠在萧承烨怀里,姿态慵懒而骄纵,海棠色的薄衫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刚绽的花。他将折子放回案角,在萧承烨对面的圈椅上坐了下来。
宝芝已端了新沏的茶进来,给三人各斟了一盏。
茶是今年新贡的碧螺春,茶汤碧绿清透,香气幽微。
林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偏头看了萧承烨一眼:“陛下,臣妾想起来,快要七夕了。”
萧承烨正端着茶盏吹气,闻言眼睛一亮:“每年七夕行宫都放河灯,比宫里还热闹。湖面上漂满了灯,远远看去跟银河一般。爱妃想怎么过?朕让人提前准备。”
“臣妾还没想好。”林玉歪着头想了想,手指在团扇边缘轻轻摩挲着,
“以往都是聚在一起穿针乞巧,怪没意思的。”
裴砚舟放下茶盏,“娘娘若是不喜欢热闹,可以在清波馆后院的荷花池边设小宴。只请几位相熟的嫔妃,放几盏河灯,再备些瓜果点心。娘娘看花赏月,不必应酬太多人。”
萧承烨立刻点头:“砚舟这个主意好,就咱们几个人。朕让人在池边搭个凉棚,挂几盏纱灯,晚上看灯看花都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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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又往林玉那边挪了挪,压低声音,“爱妃,天朕七夕给你准备了礼物。”
“什么礼物?”林玉偏头看他。
“现在不能说。”萧承烨弯起眼睛,嘴角两个浅浅的窝浮出来,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说了就没惊喜了。反正全天下就这一件。”
林玉拿团扇掩着唇角,眼尾弯弯地看着他这副献宝的模样:“陛下越说越玄乎,臣妾倒要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裴砚舟坐在对面,看着萧承烨得意洋洋的模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陛下为了娘娘的礼物,从端午就开始寻了。礼部采办的人跑断了腿,最后是托了扬州织造才找到的。”
萧承烨被他揭了老底,耳根微微泛红,转过头去瞪了他一眼:“砚舟!朕让你别说,你怎么全抖出来了。”
“奴才没说是什么。”裴砚舟抬起眼,迎上萧承烨的目光,唇角微微弯着,“陛下放心,惊喜还在。”
林玉看看萧承烨泛红的耳根,又看看裴砚舟唇边意味深长的笑意,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小秘密。
她将团扇搁在案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你们两个,是不是背着我商量了什么?”
萧承烨和裴砚舟同时摇头,一个比一个无辜。
“没有没有!”萧承烨连忙摆手,圆圆的眼睛瞪得溜圆,“朕什么都没跟砚舟商量,是他自己猜到的。”
裴砚舟垂下眼帘,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着,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奴才只是替陛下跑腿。娘娘到时候便知道了。”
林玉看了他们一眼,轻哼一声,没有再追问。
她将茶盏搁在案上,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竹帘。午后的湖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拂动。
荷花池里的荷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地铺了半个湖面,偶尔有蜻蜓点过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萧承烨从背后走过来,伸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爱妃在想什么?”
“臣妾在想,行宫的日子过得真快。”林玉靠在窗棂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腰间的绦带,“总觉得才刚来没几天,转眼就要七夕了。”
“爱妃喜欢行宫,咱们就多住些日子。”萧承烨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在她后颈上轻轻亲了一下,“宫里的事有砚舟盯着,不急。等过了中秋再回去也不迟。”
裴砚舟坐在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前两人身上。
萧承烨从背后搂着林玉,下巴搁在她肩头,姿势亲昵而自然。林玉偏头跟他说了句什么,他便弯起眼睛笑起来,在她脸颊上又亲了一下。
他将茶盏搁在案上,站起身来:“娘娘,陛下,若无别的吩咐,奴才先去安排七夕的小宴。”
林玉从萧承烨怀里转过身来,歪头看着他,唇角微微翘起:“裴公公这么急着走,是嫌本宫这儿闷了?”
“奴才不敢。”裴砚舟微微躬身,“奴才只是想着早些安排,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让娘娘不满意。”
“那你去吧。”林玉挥了挥手,偏头看了萧承烨一眼,“陛下今晚要歇在清波馆嘛?”
萧承烨闻言眼睛一亮,嘴角两个窝又浮了出来:“爱妃今晚让朕留下?”
“臣妾什么时候不让陛下留下了?”林玉拿团扇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偏头看向裴砚舟,眼尾微微往上挑了挑。
裴砚舟的脚步没有动。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陛下今晚要歇在清波馆,没叫他。
他该去安排七夕小宴,不该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里,看着萧承烨搂着她亲了又亲,看着她拿团扇拍萧承烨的肩膀,弯起眼睛对另一个人笑。
可脚像生了根。
心里涌上来的酸意一层一层压下去。
想起她趴在他怀里,手指攥着他的衣襟,声音又软又黏地哼唧,叫他裴砚舟的时候,心跳快得要从胸口蹦出来。
“砚舟。”萧承烨的声音传出来,含着几分得意,炫耀,“你怎么还不去?朕今晚要陪贵妃,不用管朕了。”
裴砚舟开口,声音低哑。
“娘娘。”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眼里盛着铺天盖地的委屈,尾音微微发颤,“娘娘~不需要奴才……嘛。”
林玉正拿团扇掩着唇角笑萧承烨得意的模样,听见裴砚舟的声音,团扇停在了半空中。
裴砚舟站在站在午后的日光和湖风里,姿势端正恭谨的模样,双手交叠在身前,脊背笔直。
可他眼里翻涌的酸涩几乎要溢出来,眼尾泛着一层薄红,睫毛颤得厉害。目光从萧承烨环在她腰间的手上滑到她脸上,又垂下眼,盯着自己靴尖前的一小片青砖地面。
“娘娘和陛下……不需要奴才了嘛。”他又说了一遍,尾音几乎被湖风吹散,“奴才在外面好久了,娘娘都没看奴才一眼。”
泛红的眼睛还在往林玉那边看,像一只被冷落的狗,想蹭过去又不敢,只能仰头看着主人,等着被叫到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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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烨先笑出声来。
他搂着林玉的腰,下巴搁回她肩窝里,得意得连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砚舟,你吃醋了?”他偏头在林玉脸颊上亲了一下,亲得很响,眼里盛满了炫耀,“朕今晚要歇在清波馆,爱妃说了,让朕留下。”
裴砚舟垂下眼帘,手指在袖口里攥得紧。
林玉被萧承烨亲得偏了偏头,瞪了他一眼。
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弯起眼睛笑了一声,“谁说本宫不需要你了?裴公公不是还有事嘛,那快过来。”
萧承烨从她肩头抬起头,抗议地哼了一声:“爱妃,朕还没抱够呢。”
“陛下再抱,臣妾就热出汗了。”林玉拍开他还想往她腰上揽的手,朝亭外的裴砚舟招了招手,“不过来,要本宫去请你不成。”
裴砚舟走过去,一直紧绷的肩膀松了几分。
“奴才不敢。”他在她面前站定,还带着鼻音,“娘娘和陛下亲近,是应该的。奴才只是……只是怕打扰。”
林玉歪在竹簟上,团扇在手里慢悠悠地转着,看着他明明委屈得不行却还要强撑着恭顺的模样,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