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游离的咒力像被冻住一样静止在原地,刚刚还在翻涌的阴影骤然凝滞,连本殿里那些细微而复杂的结界波动都在同一时刻失去了效力。空间没有任何轰鸣,也没有绚烂的异象,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归零。
探出头来的裂口女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猛地扼住,脸上的表情甚至来不及变化,就被硬生生逼了回去。
夏油杰身后的阴影裂口开始缓缓闭合。
像一张嘴被人一寸一寸缝起来。
夏油杰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指尖还维持着刚才驱使咒灵的动作,体内却空落落的,像有什么惯性支撑着的东西被突然抽掉,连脸上的肌肉都跟着轻微抽动起来。那绺斜刘海也垂落得比平时更低,贴在额角,整个人竟显出一丝狼狈。
“这……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发涩。
他当然知道【天逆鉾】,那把特级咒具足以强制解除正在发动中的术式,可眼前这个手环,却比他能想到的所有东西都更离谱。
这家伙怎么会有这种逆天的东西?
甚尔抬起手腕,甚至很体贴地晃了晃,让他看得更清楚一点,嘴角挑起一点极浅的弧度。
“还不错吧?”
他说。
“做普通人的感觉。”
那句“做普通人”落下来时,语调甚至称得上轻慢,可那几个字本身,却已经足够接近某种只属于幸司和夏油杰之间的暗号。
但夏油杰此刻眼里只有恨意和血。
那几个字从耳边擦过去,连一丝多余的停顿都没留下。
“闭嘴!”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劈叉了。
下一秒,他已经猛地探手,从身后的行囊里抽出了百丈。动作因为愤怒而比平时更急,连指节都在发抖,却还是试图以最快的速度把枪身组装完成。
这一刻,甚尔心里也终于生出了一点真正的火气。
说不上全是因为眼前这局面,也有一点是积压了两天的烦躁终于找到了出口。夏油杰这两天根本没有联系过他,连一句都没有,他都快以为杰对理子的死活根本没有多认真。若不是悟坚持,这场临时改出来的计划甚至未必会有。
结果现在倒好。
事情都做到这一步了,这家伙还在这里死钻牛角尖。
更糟的是,【无音笼】的时间已经快要见底了。
腕上传来的细微震动像是在提醒他,外公留下来的那一点点时间,正在一点一点烧掉。想到这里,他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湿了一瞬,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承认,就已经被更硬的东西压了下去。
不能再拖了。
甚尔猛地蹬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长刀【月华】应声出鞘。
那一瞬,刀光像一道冷月骤然劈开空气。
夏油杰的手已经不慢了。
可和眼前这个速度比起来,仍旧慢得像来不及成形的念头。
他几乎是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瞬间逼近,心口猛地一沉,身体却根本做不出更多反应。百丈才刚刚组到一半,刀光就已经当头落下。
“铛——!!!”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在本殿里炸开。
百丈的枪杆被这一刀硬生生劈成两截,断口齐整得骇人。剩下的冲击没有停,顺着武器一路贯进胸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像是一整面墙迎面砸来。
夏油杰整个人被这一击掀飞出去。
视野猛地向后倒退。
白光、树影、墙壁、地面的血色一瞬间全都拉成凌乱的线。
直到“砰”的一声,他重重撞在御神木上。
巨木的表面被撞出一个明显的凹洞,木屑和碎尘同时炸开,纷纷扬扬洒落下来。烟尘弥漫间,夏油杰猛地咳出一口血,胸腔震得发麻,上衣从右肩一路裂到左腹,露出一道斜斜拉开的血痕。
伤口不算深。
甚至可以说,精准地避开了要害,只是结结实实的皮肉伤,没有伤到内脏。
可那一下冲击太重了。
像是有什么地方在身体里面裂开,脊背深处传来一阵尖锐得近乎发麻的疼,连呼吸都像裹着刺。
小主,
他几乎立刻就意识到——短时间内,自己站不起来了。
烟尘缓缓下落。
甚尔直到视野清楚了些,才提着刀往前走。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很稳,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走到夏油杰数步开外时,他停了下来,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对方的伤势,确认没有真的伤到不能收场的地方,才重新抬起眼,看向他。
“武器,不是到战斗的时候才组装的。”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淡。
停了一下,才继续道:
“尤其是在你已经知道答案的时候。”
说完这一句,他的目光在夏油杰脸上停住,像是在等他自己把后半句话想明白。
“这件事,可要好好记住啊。”
答案……
指的是什么?
夏油杰的眼神忽然凝了一下。
就在那一刻,他终于清楚地看见了那双翠绿色眼睛里的东西。那不是嘲弄,不是杀意,也不是单纯的冷漠,而是一种极浅、极短,却真实存在的温柔。
温柔到几乎不该出现在“伏黑甚尔”的脸上。
温柔到他一下子就想起了本该属于另一个人的眼睛。
那张总是压着情绪、却在某些瞬间会不自觉露出柔和神色的脸,几乎在那一刹那和眼前这张脸重叠了一瞬。
“甚尔”只和他对视了片刻,便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一眼并不值得深究。
然后他转身,走到“理子”身边,弯下腰,将她抱了起来。
动作非常轻。
轻得和刚才那一刀、那一下踹飞,几乎不像同一个人做出来的。
他抱起她时,顺手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的头靠得更稳些。就在他重新托住身体的那一瞬,一抹金色从“理子”胸口的位置滑了出来,在灯光下一闪而过。
夏油杰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样式,他太熟悉了。
他在悟的胸口也见过一模一样的东西。
甚尔没有回头,只是在调整好怀中的人后,微微侧过脸,又看了他一眼。
那一下很轻。
几乎只是眼角扫过去。
随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