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姓商人哈哈笑了起来:“张老弟,你那是听谁说的?北京城的人,不但没跑,反而越来越多了。你没看到吗?街上那些倭人、朝鲜人、蒙古人、泰西人——都是新朝来了之后才来的。他们来了,就要吃饭,就要穿衣,就要住房。有人就有生意,有生意就有钱赚。有钱赚,人就越来越多。这是相辅相成的事。”
张献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试探的语气:“郑大哥,你说——那些泰西人,可靠吗?我听说他们都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长得跟咱们不一样,说话也听不懂,跟他们做生意,不怕被骗?”
郑姓商人摆了摆手:“泰西人分两种。一种是正经商人,带着银子和货来,规规矩矩做买卖;另一种是海寇,抢了就跑,不讲规矩。前者可以打交道,后者见了就得躲。不过现在朝廷管得严,海寇不敢靠近口岸,正经商人越来越多。你放心,只要你走正规渠道,拿着六京商引去通关,没人敢坑你。”
张献忠连连点头,又追问了几句关于长崎的行情。郑姓商人一一作答,两人越聊越投机。聊到兴头上,郑姓商人忽然拍了拍张献忠的肩膀:“张老弟,我看你是个实在人。这样吧——我下个月要回长崎,手里有一批货,正缺个合伙的。你要是信得过我,咱们搭个伙,你出一成本金,赚了钱分你三成。怎么样?”
张献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郑姓商人笑道:“我老郑在福州帮里跑了十二年,从不坑朋友。你要是有兴趣,明天到我铺子里来,咱们细谈。”
张献忠连连拱手,激动得差点把茶碗打翻了。周明衡在一旁看着,心中不禁有些感慨——四天前,这个少年还在为一张六京商引发愁;四天后,他已经有了第一个商业伙伴。这个时代,对于那些敢于冒险的人来说,机会多得像是地上的石子,弯腰就能捡到。
庭院中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越来越多的商人涌入会馆,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换货样,洽谈合作。周明衡坐在角落里,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他看到几个穿着倭人小袖的商人正围着一幅地图低声交谈,地图上标注着朝鲜半岛和日本列岛的海港和航线;他看到两个朝鲜商人正在和一个明人模样的人讨价还价,桌上摆着几根品相极好的人参;他看到角落里一个穿着蒙古长袍的汉子,面前摆着几把腰刀,刀鞘上镶嵌着银饰,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庭院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着一个庞大的网络——一个跨越国境、跨越语言、跨越文化的商业网络。这个网络不是由皇帝的命令建立的,而是由无数个像张献忠这样的小商人,像郑姓商人这样的老手,像那些倭人、朝鲜人、蒙古人一样的异国商贩,一单一单、一趟一趟、一年一年地建立起来的。皇帝能做的,只是打开城门,制定规则,然后让这个网络自己去生长。
他正想着,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他抬起头,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口走了进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直衣,头戴乌帽子,腰间系着一把太刀,手里握着一把蝙蝠蝶绘的桧扇。他身后跟着几个人,一个穿着青色直裰的中年人,腰间也系着刀;一个穿着褐色小袖的倭人,手里捧着一只木匣;还有一个穿着月白色道袍的明人,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清癯,神态从容。
庭院中的气氛微微发生了变化。几个正在高声谈笑的商人压低了声音,几个正在讨价还价的商贩加快了速度,几个正在喝茶的商人放下了茶盏。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因为有人认出了来者的身份——事实上,庭院中没有人真正认识这个人——而是因为这个人的气场太强了。他走进来的那一刻,整个庭院的光线都像是暗了一暗,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他吸了过去。
周明衡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个人太高了——比在场的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他的五官精致得不像话,皮肤白皙,眉眼如画,像是一个穿着男装的美人。但他走路的方式、他握扇子的姿势、他扫视庭院的目光,都透着一种与那张脸完全不匹配的沉稳和笃定。那不是一个“吃软饭的公卿女婿”该有的气质,那是一个习惯于发号施令的人才会有的气质。
那个高大的倭人走到庭院中央,在一张空着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接过侍者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在庭院中缓缓扫了一圈。他的目光经过周明衡时,没有停留,就像看任何一个陌生人一样,平平淡淡地扫了过去,然后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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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敝人姓九条,从京都来。听说诸位都是跑六京线的老手,特地来听听诸位的高见。”
他的汉语很流利,几乎听不出外国口音。但周明衡注意到,他的用词有些过于文雅了——“敝人”“诸位”“高见”——这些词在明人日常对话中并不常用,更像是书面语。这让他的说话方式带上了一种微微的“隔膜感”,像是一个很努力在学习汉语的外国人,虽然学得很好,但终究不是母语。更让周明衡在意的是,他说“敝人”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真正的谦卑,反而像是在礼貌地隔开一段距离——告诉你:我可以称呼自己为“敝人”,但我心里清楚我是谁。
一个穿着酱色绸衫的胖子率先开口,拱手道:“九条大人太客气了!在下姓吴,福州人,跑长崎线已经八年了。九条大人既然从京都来,想必对京都的市场很熟悉吧?在下有一批生丝,想运到京都去卖,但一直找不到可靠的渠道。九条大人若能在京都帮忙牵个线,在下愿意让出两分利作为酬谢。”
赖陆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缓缓开口:“吴先生的生丝,是想卖给西阵的织户,还是想转手卖给堺的商人?”
那胖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九条女婿”对京都的市场如此了解。他犹豫了一下,老实答道:“实不相瞒,在下原本是想卖给西阵织户的,但西阵那边对生丝的品质要求极高,在下的货,怕是不够格。”
赖陆点了点头:“西阵织户确实挑剔。不过,你也不必非盯着西阵。京都的町人中,有不少做转口生意的,他们对品质的要求没那么高,价格也公道。你若信得过敝人,敝人可以帮你介绍几家。”
那胖子大喜过望,连连拱手:“多谢九条大人!多谢九条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