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黑扯木与赫图阿拉

那为什么只出来一个阿济格?为什么是东门?为什么闹出这么大动静?

声东击西。

刘綎脑子里闪过这四个字,像道闪电,劈开了黑。

“招孙。”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在。”

“派一队人,往西,沿着城墙根,搜。搜仔细了,雪地里,脚印,马蹄印,一点痕迹都别放过。”

刘招孙愣了:“大帅,西边……西边是山,没路啊。”

“没路才要走。”刘綎站起身,腰牌攥在手里,攥得更紧,“有路的,是幌子。没路的,才是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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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招孙懂了,脸色一变,站起身:“我亲自去!”

“不。”刘綎按住他,“你留在这儿,看着我。”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看着我,别让我心软。”

刘招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重重点头。

刘綎转过身,看着火。火苗跳着,跳着,跳成一张脸,一张孩子的脸,十四岁,瞪着眼,咬着牙,不服,不屈,不怕。

狼崽子。

他闭上眼,手心里,铜牌子硌得慌,硌得心里也慌。

他知道,他放走了一条鱼。一条可能比阿济格更大的鱼。

可他不能不撒网。不撒网,怎么知道,这黑黢黢的水里,到底藏着多少鱼?

多尔衮趴在马背上,趴得很低,低得脸贴着马脖子,能闻到马汗味,能听到马的心跳,咚,咚,咚,敲在耳朵里。

风在耳边刮,刮得脸生疼,像刀子割。雪沫子往嘴里灌,往鼻子里灌,呛得他想咳嗽,可不敢咳,咬着牙,憋着,憋得眼泪都出来了。

鄂硕在前头,马跑得飞快,像箭,射进黑夜里。后头三十个人,三十匹马,跟着,蹄子包了毡子,踩在雪上,闷闷的响,像打鼓。

跑,一直跑,往西跑。额娘说,往西,绕过山,有条小河,河边有片林子,林子里有条小路,小路通浑河,通阿玛那儿。

额娘说,阿玛在浑河,在打仗,打大仗。找到了阿玛,告诉阿玛,家里着火了,赶紧回来救。

额娘说,多尔衮,别怕,额娘在这儿等你。

多尔衮咬着牙,憋着泪。他不怕。他是爱新觉罗家的男人,是努尔哈赤的儿子,他不怕。

可眼泪还是往外涌,热乎乎的,流出来,就冻在脸上,冻成冰溜子。

他想哥哥。哥哥从东门走的,带着十个人,十匹马,闹出好大动静。明狗都去追哥哥了,他们才从西门溜出来,溜得悄无声息,像一群鬼。

哥哥会死么?

多尔衮不知道。他只知道,哥哥是幌子,是去送死的。额娘说的,声东击西。哥哥是东,他是西。

额娘好狠。可额娘抱着他的时候,手在抖,在颤,抱得好紧,好紧,像要把他勒进身子里。

额娘也哭了吧?他听见了,听见额娘在哭,没声,可肩膀在抖,在颤,在抽。

马忽然一个趔趄,多尔衮往前一冲,差点摔下去。鄂硕勒住马,回头,低声问:

“没事吧?”

多尔衮摇头,摇得很用力。

鄂硕看了他一眼,眼神沉沉的,像夜色。然后,他抬手,指前头:

“到了,小河。”

多尔衮抬头看。前头,果然有条河,冻住了,冰面在月光下泛着光,白晃晃的,像条死了的蛇。河那边,是片林子,黑压压的,像座山。

“下马,走过去。”鄂硕说,“冰滑,马走不了。”

三十个人,下了马,牵着,踩着冰,一步一步往前挪。冰是真的滑,人走不稳,马也走不稳,蹄子打滑,喷着白气,呼哧呼哧的。

多尔衮走得小心,一步一步,踩实了,再走下一步。他七岁,个子小,腿短,可走得稳,比有些大人还稳。

走到河中间,鄂硕忽然停下,抬手,握住了刀柄。

“有人。”他说,声音压得极低。

多尔衮心里一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河对岸,林子里,有火光,一闪,一闪,像鬼火。

是明狗?是巡哨的?

“散开!”鄂硕低喝。

三十个人,三十匹马,瞬间散开,伏在冰面上,伏在雪堆后,伏在河岸的阴影里。没人说话,没人动,只有风在刮,刮得林子呜呜响,像哭。

火光近了。不是一支,是好多支,连成一片,像条火龙,从林子里钻出来,钻到河边,停住。

火龙前面,站着个人,骑着马,穿着甲,提着刀。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脸,方脸,浓眉,眼窝深,像鹰。

刘綎。

多尔衮认得这张脸。刚才在城头上,额娘指给他看过,说,那就是刘綎,是明狗的大帅,是来杀咱们的人。

他怎么在这儿?他怎么知道我们会走这儿?

多尔衮脑子里嗡嗡响,像有群蜂在飞。他看鄂硕,鄂硕也看他,眼神撞在一起,撞出一片白。

跑不掉了。

火龙散开,散成一个圈,把他们围在中间。明狗从林子里出来,从河岸上下来,从四面围过来,围成一个圈,铁桶似的。

刘綎没动,还骑在马上,还提着刀,还看着他们,看着,看着,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像破锣,哑的,涩的:

“哪个是多尔衮?”

没人说话。三十个人,三十双眼睛,都看着鄂硕。

鄂硕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拍了拍甲,然后,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冰面中间,走到月光底下。

“我。”他说,声音粗,像磨刀石在磨刀。

刘綎看着他,看了会儿,笑了,笑声像乌鸦叫:

“毛崽子。”

鄂硕也笑了,笑出一口白牙:

“我就是多尔衮。爱新觉罗·多尔衮,努尔哈赤的儿子,阿巴亥生的。如假包换。”

小主,

刘綎不笑了。他盯着鄂硕,盯着,盯着,盯得鄂硕心里发毛,可脸上还撑着,撑着笑,撑着那口白牙。

然后,刘綎抬手,指了指鄂硕身后,指了指那个伏在雪堆后的小小身影:

“他,才是多尔衮。”

多尔衮脑子里“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了。他看见,所有的明狗,所有的刀,所有的眼睛,都转过来,转过来,看着他。

他看见,鄂硕猛地转身,扑过来,扑到他身前,张开手,像只老母鸡,把他护在身后。

他看见,刘綎举起了刀,刀在月光下,亮得晃眼。

他听见,鄂硕在吼,吼声像打雷:

“跑!多尔衮!跑!”

然后,是马蹄声,是刀砍进肉里的声音,是人倒下的声音,是血喷出来的声音,是雪被染红的声音。

多尔衮没跑。他站起来,站在雪堆上,站在月光下,站在鄂硕身后,站在三十个死人中间。

他看着刘綎,看着那个方脸浓眉的明狗大帅,看着那把亮得晃眼的刀。

然后,他开口,声音嫩,但稳,稳得像冰河下的石头:

“我是多尔衮。努尔哈赤是我阿玛,阿巴亥是我额娘。你要杀,就杀我。放了他们。”

刘綎没说话。他盯着多尔衮,盯着这个七岁的孩子,盯着这张脸,这张像极了阿济格、又比阿济格多了点什么的脸。

多了点什么呢?刘綎想。是狠?是稳?是那种……不像个孩子的眼神?

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刀。

“绑了。”他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明狗围上来,绳子套上来,套在鄂硕身上,套在那三十个人身上,套在多尔衮身上。

多尔衮没动,任他们绑,绑得紧紧的,勒进肉里。他看着刘綎,看着,看着,然后,问:

“我哥呢?”

刘綎没答,只挥了挥手。

明狗押着他们,往东走,往赫图阿拉走。多尔衮被推着,踉踉跄跄地走,边走,边回头,看西边,看那片林子,看那条河,看那条没走完的路。

额娘。他在心里喊,声音很大,大得像打雷。

额娘,我出不去了。

额娘,我见不着阿玛了。

额娘,我……

他咬住嘴唇,咬得出血,血是咸的,是腥的,是热的。

他不哭。他是爱新觉罗家的男人,是努尔哈赤的儿子,他不哭。

可眼泪还是往外涌,热乎乎的,流出来,就冻在脸上,冻成冰溜子,一根,一根,像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