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单膝跪下:“额娘。”
是阿济格。十四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可眼神像狼,亮的,狠的。
“你带三十人,趁夜出城,往西走,绕道,去浑河,找你阿玛。”阿巴亥看着他,一字一句,“告诉他,家里着火了,让他赶紧回来救。”
阿济格眼睛更亮了,重重点头:“嗻!”
“不行!”衮代尖叫起来,“他才十四!还是个孩子!你让他去送死?!”
“十四,不小了。”阿巴亥没看她,只盯着阿济格,“他阿玛十四岁的时候,已经带着十三副甲起兵了。他哥哥褚英十四岁的时候,已经砍过尼堪外兰的脑袋了。爱新觉罗家的男人,没有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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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外头是刘綎!是上万明狗!他出得去么?!”衮代扑过来,抓住阿巴亥的袖子,手在抖,“你这是让他去死!你是他额娘!你怎么忍心!”
阿巴亥甩开她,力道不大,但衮代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我是他额娘,所以我得让他去。”阿巴亥声音在抖,可腰杆挺得笔直,“他不去,这城里所有人都得死。他去了,也许死,也许活。可只要他活下来,找到他阿玛,咱们就都能活。”
她转回身,看着殿里那些章京,那些额真,那些低着头、不敢看她的人:
“你们谁有更好的法子?说出来。说不出来,就照我说的办。”
没人说话。
衮代靠着柱子,喘着气,眼睛瞪着阿巴亥,像要瞪出血来。
“鄂硕。”阿阿亥不再看她,转向那个两红旗的老额真。
“在。”
“你挑三十个人,要最好的马,最硬的弓,最不要命的。”阿巴亥说,“跟阿济格出去。他活,你们活。他死,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鄂硕单膝跪下,甲叶子哗啦一响:“嗻!”
“等等。”衮代忽然开口,声音低下去,哑下去,“让多尔衮去。”
殿里静了一瞬。
阿巴亥猛地转头,盯着她。
“阿济格莽,像他阿玛,勇是勇,可不懂变通。”衮代站直了,理了理袖子,脸上那点激动没了,只剩下一片冷,冷得像外头的雪,“让他去,是送死。多尔衮……”她看向那个站在阿济格身后的孩子,七岁,瘦瘦小小的,可眼睛亮,亮得沉,像两口深井,“多尔衮聪明。七岁,是小,可正因着小,明狗才不防。让他去,活的机会大。”
阿巴亥没说话。她看着多尔衮。孩子也看着她,不躲不闪,安安静静。
“额娘,我去。”阿济格抢着说,脸涨得通红,“我比多尔衮大,我力气比他大,我弓马比他好,我去!”
“你去你就是送死!”衮代厉喝,“你当外头是围猎呢?是过家家呢?那是刘綎!是打了四十年仗的刘綎!你那点弓马,够他砍几刀?”
阿济格还要争,阿巴亥抬手,止住了他。
她看着多尔衮,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孩子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
“怕不怕?”她问,声音很轻。
多尔衮摇摇头。
“外头黑,路远,有狼,有明狗,还可能迷路,可能冻死,可能饿死。”阿巴亥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孩子脸上冰凉,没一点热乎气,“可能找不到你阿玛,可能死在外头,连尸首都找不着。怕不怕?”
多尔衮还是摇头,然后,开口,声音嫩,但稳:“不怕。”
阿巴亥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怕眼泪掉出来。她伸手,把孩子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很紧。
“那就你去。”她在他耳边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能听见,“额娘在这儿等你。等你阿玛回来,等你回来。”
多尔衮在她怀里点头,小脑袋蹭着她的肩膀。
阿巴亥松开他,站起身,脸上那点软,那点热,一瞬间全没了,又成了那个大福晋,那个努尔哈赤的女人。
“鄂硕,你带三十人,护着多尔衮,从西门走。阿济格……”她顿了顿,“阿济格从东门走,带十个人,动静闹大点,怎么大怎么闹。”
鄂硕愣了:“大福晋,这是……”
“声东击西。”阿巴亥吐出四个字,像吐出四块冰,“阿济格是幌子,是去送死的。多尔衮,才是那个报信的。”
殿里死一样的静。
衮代看着阿巴亥,眼神复杂,像看个陌生人。
阿济格猛地抬头,看着额娘,眼睛瞪得溜圆,里头有不信,有委屈,有愤怒,最后,全烧成了火。
“额娘!你让我去当幌子?!去送死?!”
“是。”阿巴亥看着他,脸上没表情,“你去,多尔衮才能活。你去,这城里的人才能活。”
阿济格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看着额娘那张脸,看着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忽然觉得,额娘好陌生,陌生得像个从没见过的人。
“我……我不去!”他吼,吼声带着哭腔,“要死死一块!我不当幌子!我不……”
“由不得你。”阿巴亥打断他,声音提起来,像鞭子,抽在殿里每个人心上,“鄂硕,带他下去,准备。一更天,东门先动。二更天,西门再动。”
鄂硕看看阿济格,看看阿巴亥,最后,低下头:“嗻。”
他起身,走到阿济格面前,伸手去拉他。阿济格甩开他,眼睛瞪着阿巴亥,瞪着多尔衮,瞪着殿里每一个人,然后,转身,冲了出去。
脚步声“咚咚”响,远了。
阿巴亥站在原地,没动。衮代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看了她一会儿,低声说:
“他会恨你。”
“恨就恨吧。”阿巴亥说,声音飘忽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恨我,总比死了强。”
“可你让他去,就是让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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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得去。”阿巴亥转过头,看着衮代,眼里那点飘忽没了,只剩下冷,冷得扎人,“我是他额娘,可我更是这赫图阿拉的大福晋。这城里,不止他一个儿子,不止我一个女人。上千口人,等着活。活路就一条,得有人去蹚,有人去踩,有人去死。”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低得像叹息:
“要恨,就恨他生在爱新觉罗家。恨他阿玛,是努尔哈赤。”
一更天,东门开了道缝。
阿济格冲出去,带着十个人,十匹马,马蹄包了布,可跑起来,还是有声,在雪地里闷闷的响。他们没打火把,可月亮出来了,惨白惨白的月光照在雪上,照在他们身上,像照着一群鬼。
城头上,阿巴亥站着,看着。衮代站在她身边,也看着。
“他会死。”衮代说。
阿巴亥没说话。
远处,忽然起了火把,起了人声,起了马嘶。明军的营地里,像炸了窝,无数人影从帐篷里冲出来,往东边追。
“看,上钩了。”衮代冷笑。
阿巴亥还是没说话。她看着东边,看着那片火光,那片喧哗,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下了城头。
二更天,西门开了道缝,更小的一道缝。
多尔衮钻出去,带着鄂硕,带着三十个人,三十匹马。马嘴衔枚,蹄子用厚厚的毡子裹了,踩在雪上,一点声没有。人伏在马背上,贴着马脖子,像长在马身上。
鄂硕在前头,手里攥着刀,攥得指节发白。他回头,看了眼多尔衮。孩子也伏在马背上,小脸绷得紧紧的,可眼睛亮,亮得像两团火,烧在雪夜里。
“走。”鄂硕说,声音压得极低。
马动起来,像一群影子,滑进夜色里,滑进雪里,没了。
城头上,阿巴亥又上来了。她没看东边,只看西边,看那片黑,那片静,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蹲下身,手撑着墙砖,肩膀开始抖,开始颤,开始抽。
衮代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抖,看着她颤,看着她抽,没动,也没说话。
她知道,阿巴亥在哭。可没声,一点声没有,只有肩膀在抖,在颤,在抽,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哭了一会儿,阿巴亥站起来,脸上干干净净,没泪,没痕,只有眼睛有点红。她转过身,看着衮代,看了会儿,说:
“我是不是个狠心的额娘?”
衮代没答,只问:“你后悔了?”
“后悔。”阿巴亥说,声音很平,“可再来一回,我还这么干。”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因为我是他额娘。”
刘綎没睡。
他坐在火堆旁,火堆烧得不旺,噼噼啪啪的,映着他一张脸,半明半暗。手里攥着个东西,是个铜的腰牌,上头刻着字,女真字,他看不懂,可摸得出来,是个“汗”字。
是刚才那小子身上摸出来的。那小子,十四岁,叫阿济格,努尔哈赤的儿子。
刘招孙蹲在对面,用树枝拨着火,火星子蹦起来,又落下去。
“大帅,那小子……怎么处置?”
刘綎没说话。他把腰牌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铜片子硌着手,生疼。
刚才那一仗,打得快,结束得也快。十个人,十匹马,不要命地往外冲,他派了三百人去围,还是跑了三个,抓了七个。那小子是最猛的,砍翻了他两个人,最后是绊马索绊倒的,人摔出去,马压在身上,折了腿,才被按住。
按住了还不服,瞪着眼,咬着牙,骂,用女真话骂,他听不懂,可知道是骂人。
是个狼崽子。刘綎想,跟努尔哈赤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狼崽子。
“大帅,”刘招孙又说,“那小子说,他是努尔哈赤的儿子,是大福晋阿巴亥生的。咱们……咱们是不是抓了条大鱼?”
大鱼。刘綎看着火。是啊,大鱼。努尔哈赤的儿子,活捉了,押回北京,献俘阙下,那是多大的功劳?皇上得赏,部议得赏,兵部得赏,那些买了债券的商贾,更得赏。
股价得涨,涨到天上去。
可……
刘綎抬起头,看着远处。远处,赫图阿拉的城墙黑黢黢的,像个趴着的巨兽,在雪夜里喘气。城头上,有火把,有兵,有人在走动。
他在想,那小子冲出来的时候,喊的是什么?不是骂人,是喊人,喊一个名字,喊“多尔衮”。
多尔衮是谁?也是努尔哈赤的儿子?也在这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