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皇汉赋

……

英信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太熟悉这种文风,这种引经据典、层层辩驳、直指核心的论战之气!这绝非寻常感怀或即兴之作。这分明是……分明是一篇战斗的檄文!矛头直指那些固守“朱明”、“华夷”迂腐之见的人!

而就在昨日,不,在更早之前,唯一曾明确向主公进言“应联明抗金,以正华夷之分”的,正是柳生新左卫门!

难道……主公至今仍在恼怒此事?甚至要在柳生“身死”之后,写下如此犀利的文字,作为最终的驳斥与定论?这……这岂非近乎“追赠恶谥”?英信感到一阵寒意自脊椎窜起。他仿佛看到柳生那总带着几分不合时宜认真的脸,在听到这些词句时会浮现的苍白与震动。

赖陆的笔仍在移动,已写到最后一节:

“……若必如皇汉所愿,行纳粹之‘纯化’……幸哉中华,其包容在此,其伟大亦在此——可以有人归化,也容得几个皇汉傻逼。”

“傻逼”……这是何意?是唐音俚语中的鄙称吗?竟用在如此庄重的赋文末尾?英信只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主公对柳生生前主张的否定,竟至如此决绝、甚至……轻蔑的地步吗?

笔锋终于停下。

赖陆搁下笔,退后一步,静静地审视着画与文。晨光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淡金,长睫下眸光深敛,无喜无怒,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握着笔杆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

“英信。”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臣在!”英信猛地回神,伏身应道,声音因紧张而微哑。

“你看此文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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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信喉结滚动,额头几乎触到叠席:“主公文采斐然,史论精辟,臣……臣叹为观止。只是……其中所言‘李闯’、‘纳粹’等,臣学识浅薄,未能尽解……”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最核心的指向。

赖陆似乎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意味难明。

“不解便好。”他淡淡道,目光依旧落在画上那残破的城垣,“有些事,有些人,本就不需旁人尽解。”

他顿了顿,仿佛自语:“柳生曾言,天下有大义,华夷有定分。仿佛世间事,非黑即白,选一边站了,便是正道。”

英信屏住呼吸。

“但他忘了,”赖陆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画绢上未干的墨迹,指尖染上一抹幽黑,“城破了,就是破了。无论是谁攻破的,为何攻破的。住在城里的人,要喝水,要吃饭,要活下去。守着几块旧砖,喊着前朝的年号,解不了近渴,也挡不住风雪。”

他的声音很平缓,却像冰冷的潮水,漫过寂静的房间。

“这篇文章,我很多年前就想写了。写给一个……听不见的人。如今,或许他终于能‘听’一听了。”赖陆转过身,看向依然伏地的英信,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晨光,却深邃得不见底,“你方才说,他的遗物无处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