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也正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他内心的挣扎与无奈。他轻轻摇了摇头,继续用那平静却字字千钧的语气说道:
“此非筑宫室陵寝,实乃自掘坟墓也!”
说罢,老者不再停留,拂了拂衣袖,转身飘然没入道旁茂密的山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荀义却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呆立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自掘坟墓……”
“自掘坟墓……”
老者的话,如同重锤,一遍又一遍地敲击在他的心头!是啊!看看眼前这景象吧!阿房宫要耗用多少这样的巨木和石料?骊山陵要填进去多少像石娃那样的生命?这哪里是在建造永恒的功业?这分明是在用帝国的根基——民力,作为燃料,去点燃那虚幻的、追求个人不朽的疯狂欲望!当这燃料被烧尽之时,也就是这看似庞大的帝国轰然倒塌之日!
他望着官道上那络绎不绝、却毫无生机、如同送葬队伍般的运输人流,望着远处天际线下隐约可见的、正在“生长”的阿房宫基台和骊山封土堆的轮廓,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仿佛看到了,在这辉煌宫殿与幽深陵墓的阴影之下,是无数个破败的村庄,是无数张麻木绝望的脸,是无数个像石娃那样在黑暗中挣扎的生命。帝国的元气,正在被这两座无底的欲望深渊,贪婪而迅速地吸干。
辉煌,建立在流沙之上;不朽,渴求于骸骨之间。这难道不就是最彻底的“自掘坟墓”吗?
荀义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县衙。他交上了征发民夫的文书,完成了任务,内心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反而充满了更大的空虚和恐惧。他知道,自己只是这架疯狂机器上一颗微不足道的螺丝钉,无力改变什么,甚至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
而在那遥远的、被无数巨木和石料堆砌起来的咸阳宫中,那位制造了这一切的帝王,在享受着他“不朽功业”带来的虚幻满足感的同时,是否也曾在那深宫的孤寂里,感受到一丝来自帝国根基深处的、细微却不容忽视的碎裂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