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低。他不敢去看下面那些村民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麻木和隐藏在麻木之下的、冰冷的怨恨。他们就像一块块被榨干了水分的海绵,再也挤不出任何东西了。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枯槁的双手抓住荀义的裤脚,声音如同风中残烛:“官爷……行行好……家里就剩下老婆子我和一个六岁的孙儿了……他爹去年被征去修驰道,至今没个音信……他娘病得起不来炕……这……这让谁去啊?让我们去吧,这把老骨头,也扛不动木头,凿不动石头啊……”
荀义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刺痛。他连忙想搀扶起老妇人,却发现自己的手臂也有些发抖。乡啬夫在一旁叹了口气,低声对荀义说:“荀令史,不是我们心狠,是……是实在没人了。能走的,都被征发得差不多了,不是在北边修长城,就是在南边打百越,要么就是在咸阳、在骊山……剩下的,都是些走不动的老弱病残了。”
最终,在乡啬夫连哄带吓、几乎是挨家挨户搜刮的情况下,总算勉强凑齐了五十个“民夫”。其中大半是年近半百、体力不济的老者,还有一些是身体单薄、从未出过远门的半大少年。他们默默地收拾着几乎不存在的“行装”——几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几件破烂的衣衫,眼神空洞,仿佛不是去服劳役,而是走向一个已知的刑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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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出发了,稀稀拉拉,死气沉沉。荀义和乡啬夫骑着马,跟在后面,心情比这阴沉的天空还要压抑。
当他们行至一处山隘口时,看到前方蜿蜒的山道上,正有一支更为庞大的队伍在缓慢移动。那是从更远的郡县征调来的民夫,正在艰难地运输着已经砍伐好的巨木和开采出的石料。
那景象,足以让任何尚有良知的人为之动容。
数十人乃至上百人拖拽着一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木,喊着低沉而痛苦的号子,绳索深深地勒进他们瘦骨嶙峋的肩膀和胸膛,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在泥泞的山路上留下深深的拖痕。运送石料的队伍更是凄惨,巨大的石料压在简陋的滚木或板车上,民夫们在后面拼尽全力地推,在前面用尽力气地拉,汗水混着泥水从他们青筋暴起的额头和脖颈上流淌下来。他们大多面有菜色,眼神呆滞,如同行尸走肉。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粗布葛衣、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路旁的一块大石上。他看起来像是一位隐居于此的士人,或者是一位看透世情的高士。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支缓慢而痛苦的队伍,又看了看骑在马上的荀义和乡啬夫,脸上露出一丝悲悯而又略带讥讽的神色。
他并未高声喧哗,只是当荀义他们的队伍经过他面前时,用不大却清晰得足以让荀义听见的声音,缓缓吟道,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昏聩的世道发出最后的警言:
“阿房出,骊山起,天下之力尽矣!”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荀义的耳中。荀义猛地勒住马缰,转头看向那位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