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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温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割让河北,这是何等丧心病狂的条件!
这封信若是真的,朱友贞便是千古罪人。
而模仿御笔,伪造国书,更是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罪。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只是沉声问道:“主公,此信如何能送到敬翔手中,并让他深信不疑?”
“这便是关键。”李昭眼中精光一闪,“这封信,不能由我们的人送去。我要你派人,用重金买通御书房的一个小太监。让他趁夜,将这封信藏在敬翔需要批阅的奏章夹层里。记住,一定要做得天衣无缝,让敬翔以为,这是他无意中从宫里发现的绝密信函。”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信的末尾,要盖上伪造的御印。朱友贞的私印样式,我们早已弄到手。务必让敬翔看不出任何破绽。”
“最坚固的堡垒,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敬翔对朱友贞忠心耿耿,但也正因如此,他绝不容许君主做出卖国之举。这封信,就是一根扎进他们君臣心里的毒刺。”
徐温心领神会,立刻躬身应诺:“主公深谋远虑,属下这就去办。”
数日后,汴京,首辅府邸。
夜已三更,敬翔依旧在书房的灯下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拿起一本来自御书房的加急奏章。
当他翻开夹层时,一封没有封口的信笺,悄然滑落。
信笺的材质,是宫中御用的澄心堂纸。
敬翔心中一凛,疑惑地捡了起来。
展开一看,只扫了几行,他的脸色便瞬间变得煞白,握着信纸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割让河北……黄河以北,皆为牧场……”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字迹是如此熟悉,正是他看了十几年的,朱友贞的笔迹!
信末那方鲜红的私印,更是他绝不会认错的样式!
这……这怎么可能?
陛下疯了吗?
为了牵制李存勖,竟要行此石敬瑭之举,自掘坟墓?!
他前几日还在犹豫是否要联络契丹,难道背地里,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敬翔只觉得天旋地转,支撑他一生的信念,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踉跄几步,扶住书案,才没有倒下。
不,一定有什么误会。他要亲自去问个清楚!
第二天天还未亮,敬翔便手持密信,不顾一切地闯入宫中,在朱友贞的寝殿外跪地求见。
朱友贞被吵醒,本是极为恼怒,但听闻是敬翔,还是强压着火气召他入内。
“敬爱卿,如此清早,是又有什么军国大事?”朱友贞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
敬翔双目通红,高高举起手中的信纸,声音沙哑地质问道:“陛下!臣只想问一句,这封信,可是您亲笔所书?”
朱友贞接过信纸,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
他勃然大怒,一把将信撕得粉碎,厉声喝道:“一派胡言!朕何时写过这种通敌卖国的东西!敬翔,你是老糊涂了吗?竟拿这种伪造之物来质问朕!”
“伪造?”敬翔惨然一笑,指着地上的碎片,“陛下,这澄心堂纸,这笔迹,这御印,难道都是伪造的吗?此信乃是臣从御书房发来的奏章夹层中发现,若非陛下所为,它又是如何出现在宫中的?”
朱友贞语塞了。
他根本无法解释。
御书房戒备森严,若非他身边出了内鬼,外人如何能将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放进去?
可他若承认有内鬼,岂不更显得他连自己的宫闱都掌控不住?
“放肆!”朱友贞恼羞成怒,所有的惊惧和无力都化作了对眼前这位老臣的愤怒,“你在怀疑朕?你竟敢怀疑朕!”
“臣不敢怀疑陛下,臣只是不敢相信,我大梁的君主,会做出这等自毁长城之事!”敬翔老泪纵横,他缓缓叩首,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陛下若真要如此,恕老臣无能,不能再为陛下效力了!”
君臣之间的信任,在这一刻彻底破裂,化为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朱友贞看着跪在地上须发皆白的老臣,心中闪过的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被背叛的屈辱和愤怒。
他胸口起伏,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你既如此想,便给朕滚回去!朕没有你,一样能坐稳这江山!”
敬翔缓缓起身,佝偻的背影显得无比萧索。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一步步地走出了大殿。
从那天起,首辅大学士敬翔便称病在家,再不上朝。
朝堂的顶梁柱,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