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州的粮仓修到第三层了。徐温走到沙盘前,粗粝的手指划过中原地图,可末将今夜来,是想求个苦差。他抬头时,眼角的刀疤跟着扯动,让末将留在汴州。
你是淮南行军司马,留在寿州帮我总揽全局不好?
不好。徐温伸手拍了拍沙盘上的汴州标记,这地方是中原咽喉,李存勖要南下,朱温旧部要反扑,契丹人还盯着河北马场。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抖开竟是卷泛黄的漕运图,末将这些年跑遍了汴河十三仓,哪段河湾淤了,哪座码头能泊粮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若设个漕运司,把南北粮道攥在手里...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些,大帅要争天下,总得让前线的兵吃饱饭。
李昭盯着那张漕运图——图角还沾着泥点子,显然是刚从哪个草垛里翻出来的。
他记得徐温早年在庐州当盐枭,最恨的就是官船截粮,如今倒成了最懂漕运的人。明日让吏部拟旨。他解下腰间的银鱼符拍在沙盘上,节度副使的印,你且收着。
徐温的手在银鱼符上悬了片刻,最终重重按下去:末将定让汴州到寿州的粮船,比李存勖的快马还准时。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句,苏娘子的茶,趁热喝。
话音未落,观星台入口处传来青竹杖点地的声响。
郭崇韬摇着羽扇踱进来,腰间挂的不是剑,是个装着算筹的竹筒——这是他推演兵法时的习惯。大帅,末将的沙盘推演好了。他的竹杖点在凤翔位置,李茂贞以为咱们刚平了朱友贞,至少要歇三个月。
可石敬瑭的雁门军如今在潞州,离凤翔不过六百里。
你是说...
让石将军带三千轻骑佯攻凤翔,烧他的草料场。郭崇韬的竹筒倒过来,算筹哗啦啦撒在沙盘上,李茂贞一急,必然调驻守汉中的兵回防。
这时候赵延隐的水军从鄂州顺江而下,荆南的高季兴若不肯让路...他指尖划过长江,就替他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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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盯着沙盘上星星点点的算筹——这是郭崇韬用了三晚,拿粟米一粒粒摆出来的。
前世他研究郭崇韬,只知这人为后唐灭梁立过大功,却不知这双能握笔杆子的手,也能把战场算得比算盘还精。后日让石敬瑭来领将令。他拾起一枚算筹,告诉赵延隐,荆南的柑橘,本王秋后要尝鲜。
观星台下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李昭探身望去,见张全义、史建瑭等将领举着火把站在台底,盔甲上的鳞纹被火光映得泛红。
张全义扯着嗓子喊:大帅!
咱们在底下听了半日,这天下棋谱,也该让咱们落子!
李昭望着台下攒动的火把,忽然想起前世在课堂上给学生讲藩镇兵骄——那些课本上冷冰冰的字,哪抵得上眼前这些被火光映亮的脸?
他提起观星仪旁的酒坛,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进胸腔。
二十年前,黄巢的兵过寿州,我娘抱着我躲在枯井里。他的声音混着酒气,在夜空中荡开,井里泡着三具尸体,蛆虫掉在我嘴里,我娘就咬着自己的手腕,把血喂给我喝。他望着台下骤然安静的将领,后来我读史书,写五代乱世,人相食,可史书没写——那井里的三个人,是隔壁王阿公、卖糖人的陈叔,还有替我挡过刀的小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