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医仿佛什么也没做,提起药箱,神色如常:“按新方调治,忌生冷,避风寒,静心休养。三日后,老夫再来。”说完,微微颔首,便转身向外走去。
“恭送太医。”我挣扎着想站起,牵动伤口,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脸上适当地露出痛苦之色。
王太医脚步未停,走到门边,伸手推门。就在门将开未开之际,他背对着我,用极低、却清晰可闻的声音,缓缓道:“千户所托‘探病’之事,老夫……已知。南京路远,寒暑不定,嘱彼……慎行。”
门开了,他迈步而出,身影消失在门外。管事恭敬地候在廊下,引他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书房里,重归死寂。
我瘫在椅中,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王太医最后那句话,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
“千户所托‘探病’之事,老夫……已知。”——他承认了!他看到了暗记,明白了我的意思,甚至猜到了我要借他弟弟之名行事!
“南京路远,寒暑不定,嘱彼……慎行。”——这是应允,也是警告。他应允了借用“探病”之名,让阿六前往南京,甚至可能提供了某种程度的掩护或渠道。但“路远”、“寒暑不定”、“慎行”,则是提醒我,此事风险极大,变数极多,让去的人(阿六)务必小心,也可能暗示他提供的帮助有限,前路艰难。
他答应了!这至关重要的一步,成了!虽然前途未卜,但至少,沟通的桥梁,以这种诡异而隐晦的方式,搭建起来了。阿六去南京的事,有了眉目。
接下来,就是阿六那边。鸟巢传信,希望渺茫,但已是别无选择。只能赌,赌阿六的机警,赌那微乎其微的运气。
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胸中翻腾的情绪——狂喜、忧虑、后怕、决绝——渐渐沉淀,化作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潭水。
计划的第一步,迈出去了。虽然摇摇晃晃,虽然危机四伏,但终究是迈出去了。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又要下雪了。寒风穿过庭院的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我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眼。伤口依旧疼痛,内力依旧枯竭,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但至少,不再是坐以待毙。
接下来,是等待。等待阿六能否看到信号,等待三日后(不,现在是两日半后)能否在积水潭枯柳下相见,等待王太医那边是否真有后续安排,等待……苏州的消息,是否会变得更糟。
每一息,都漫长如年。每一刻,都可能在希望与绝望之间摇摆。
我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那尖锐的刺痛,驱散袭来的眩晕和寒意。
不能睡。不能倒。戏,才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