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岁想笑,嘴角却只扯出一点血沫。
清街?鼠巷每天都在清街,清的是尸体,不是活人。
但他还是撑墙站起来,把那块化了一半的面包吐在手心——现在它只剩拇指大,被他的血染成暗红。
“给你。”他对阿哑说,“给小的。”
阿哑盯着他,突然伸手,不是拿面包,而是抓住他那只烧焦的右手。
她的指尖冰凉,许岁没缩手,因为感觉不到疼。
阿哑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半片生锈的刀片,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她割开自己的手腕,血滴在许岁的伤口上。
“巫术。”阿哑用口型说,“我妈教的,血能止痛。”
血滴在焦黑的皮肤上,果然不疼了。
许岁觉得自己的灵魂正从头顶飘出来,看着这两个孩子——一个断了肋骨,一个失了声,却还在为一块面包推让。
末日把人性削得比刀片还薄,可薄的地方,光就透进来了。
远处传来摩托车的轰鸣,伴随零星的枪声。
“鬣狗帮”来了。阿哑把刀片塞进许岁手里,转身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像从未出现过。
许岁把刀片和面包一起藏进衣角,拖着腿往更深的巷子走。
每一步,肋骨都在胸腔里晃荡,但他走得很稳,因为那块面包还在,因为阿哑的血还在,因为日历纸片还在——它们加起来,比整个鼠巷都重。
走到“生育帐篷”旁时,他停下了。
帐篷里,新生儿的哭声变成了微弱的哼唧。许岁蹲下来,用没受伤的左手掀开塑料布。
产妇躺在血泊里,脸色比纸还白,看见他时瞳孔微微放大。
“面包……”她气若游丝,“孩子……”
许岁把最后一点面包——混着他的血、阿哑的血的面包——放进产妇嘴里。
她含住,然后笑了,眼泪滑进鬓角。婴儿在她怀里蠕动,第一次真正吮吸到食物——因为母亲终于有力气分泌了。
许岁退出来,靠在墙上。
天边泛起蟹壳青,酸雨停了,风里有股铁锈味。他摸出那张日历纸片,展开,纸上的“许岁”二字被血浸透,却愈发清晰。
他忽然明白,这名字不是老嬷嬷随便起的——“许”是许愿的许,“岁”是岁月的岁。
灾难偷走了所有人的岁月,但总有些东西,连灾难也偷不走。
比如此刻,产妇在帐篷里低低地唱摇篮曲,调子跑得像断腿的风筝,但婴儿听懂了。
比如阿哑的刀片,此刻贴着他胸口,像一颗不会跳的心脏。
比如那块面包,虽然早已不存在,却在他胃里化作一团火,烧得他眼眶发热。
许岁把日历纸片折回方块,塞进最贴近心脏的夹层。
他抬头,看见第一缕阳光穿过废墟的裂缝,照在鼠巷的垃圾山上。
那光很脏,带着辐射尘,却亮得刺眼。亮得让他想起面包出炉时的金色,想起阿哑给他涂血时眼里的光,想起产妇咽下最后一口面包时,嘴角那粒小小的、幸福的糖霜。
他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然后,他拖着断掉的肋骨,向光走去。身后,鼠巷还在沉睡,但有什么东西醒了——像一粒麦种,落在混凝土的裂缝里,没有人知道它能不能发芽,可它终究落在了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