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外公,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手中的杂志,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外婆身旁默默地蹲下。他那双看过大海、望过戈壁、历尽风霜的眼睛,先是落在了盆中那双小小的、被热水泡得微微发红的脚上,然后,他的目光缓缓上移,扫过孩子试图遮掩的手臂,最终,定格在那双强忍着泪光、写满了不安和一丝倔强的眼睛上。
他没有询问原委,没有给予廉价的同情,只是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过了好一会儿,直到盆里的水温渐渐褪去,他才张开嘴,那沙哑的、仿佛带着戈壁风沙颗粒感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异常清晰:
“你嘛,”他的目光像两盏不会摇曳的老灯,直直地照进孩子心里,“长得跟豆芽儿一样,风吹都要倒。打架嘛,肯定打不赢噻,”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太阳东升西落的事实,
“怪哪个?怪你自家!”
这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骤然投入平静的水面。
外婆立刻扭过头,嗔怪道:“你个死老汉!净说些混账话!哪有你这样当外公的!不劝娃儿就算了,还在这儿火上浇油!”
小陈玄也愣住了,他望着外公,脸颊迅速涨红,嘴唇嗫嚅着,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只觉得一股混合着委屈、羞恼和不甘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眼眶瞬间就红了。
陈玄在树下,清晰地感受到了七岁的自己那一刻内心的翻江倒海——那不是被责骂的伤心,而是某种隐秘的弱点被最亲近的人毫不留情地戳破所带来的窘迫,以及一种被彻底“看扁”后,从骨子里钻出来的、强烈的不服气。
外公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外婆的埋怨和孩子泫然欲泣的表情,他站起身,走到小陈玄面前,依旧是用那双布满厚茧、关节粗大变形的手,重重地按在孩子瘦削单薄的肩膀上,那力道几乎让身形单薄的孩子一个趔趄。
“光晓得流猫尿,有屁用!”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残酷的硬朗,“骨头是自家长的,力气是自家练出来的!不想挨欺侮,就给我把自家弄得梆硬点!听到没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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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不再多看孩子一眼,仿佛已完成了一项重要的训诫,转身步履略显蹒跚地坐回藤椅,重新拿起了那本《舰船知识》,昏黄的灯光将他阅读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屋子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外婆还在低声数落着外公的不是。小陈玄站在原地,深深地埋着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脚尖,外公那几句硬邦邦、像石头一样的话,却在他脑海里反复撞击、回响——“怪各家”、“流猫尿有屁用”、“弄得梆硬点”……
过了许久,他才默默地挪到床边,钻进了被外婆铺得厚厚实实的被窝。然而,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蜷缩起来,寻求温暖和庇护。相反,在那充满阳光味道和一丝老式棉布气息的被子下面,他悄悄地、紧紧地攥住了两只小拳头。
陈玄站在梧桐树下,望着那个在被子下暗暗较劲的、年幼的自己,嘴角不由自主地,缓缓勾起一丝极其复杂却又无比温暖的弧度。
是啊,就是如此直接,甚至显得有些粗粝和不近人情。没有温言软语的安慰,没有循循善诱的开导,只有最赤裸的现实和最硬核的解决方式。然而,命运有时就是这般奇妙,正是这种毫不拐弯抹角的“撅话”,像一瓢突然浇下的冷水,反而激醒了血脉深处那份不肯服输、不甘人后的倔强。
这个2009年川西平原的秋夜,因为外公这几句掷地有声的“糙理”,因为外婆那无声却磅礴的关爱,因为那杯温热的牛奶、那条厚重的毛毯、那盆渐渐冷却的洗脚水,以及被窝里那个紧紧攥拳、暗自发誓要变得“梆硬”的少年,而被无限地拉长、放大,深深地、牢牢地镌刻进陈玄永恒的记忆之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