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怔怔地望着陈玄消失的地方,那片此刻空无一物的空气,眼神空洞。
他……真的走了?
这个念头带来的并非纯粹的放松,反而是一种更加深邃的茫然和恐惧。一个能够随意撕裂现实空间、来自书页之间的存在,他的“离开”,真的意味着结束吗?
窗外,城市的夜依旧喧嚣,但传入唐七耳中,却变得无比遥远和隔膜。
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打破,就再也回不去了。今夜之后,她笔下的每一个字,或许都将承受着一道来自未知维度的、冰冷的注视。
而这份恐惧,将如影随形。
二零零九年的秋天,在川西平原这个略显陈旧的军区大院里,夜晚总来得格外清晰。风掠过一排排老旧的苏式楼房,穿过枝叶日渐稀疏的梧桐树,带来一种属于那个年代的、缓慢而深沉的凉意。陈玄就站在院角那棵最年迈的梧桐树下,身形与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完美交融,仿佛他本就是这 scenery 的一部分,一个来自遥远未来的、沉默的守望者。他的目光,穿透了几十米的清冷空气和那层薄薄的玻璃,牢牢地系在三楼那扇晕出暖黄色灯光的窗户上。
窗内,是一个被温暖和琐碎填满的世界。
七岁的他,穿着有些年头的棉质睡衣,外面套着外婆亲手编织的枣红色混纺毛线背心,正伏在那张漆色斑驳的老式书桌上,对付着最后的作业。桌上那盏塑料台灯,用了有些年头,光晕是昏黄的,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陈旧感,勉强驱散着书桌一角的昏暗。
脚步声轻轻响起,外婆端着一杯牛奶走了过来,白色的瓷杯壁上,迅速凝结起一层细密的水雾。“莫要紧到写喽,”她的声音带着一日操劳后的沙哑,却又异常柔和,“快点把牛奶喝了,早点睡,娃儿家正在抽条,睡得好才长得高。”她说着,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外孙露在睡衣外面的手腕,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哎哟,这手冰沁沁的!说了这老房子暖气不中用,你外公那个老倔牛还不信!”她转身,从身后的旧沙发上捞起那条厚重的、军绿色的毛毯,不由分说地将其严严实实地裹在了孩子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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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里,外公深陷其中。他戴着老花镜,就着这并不明亮的灯光,正全神贯注于一本厚厚的《舰船知识》。杂志的彩页已有些磨损,封面上辽宁舰的雄姿却依旧清晰。听到外婆的抱怨,他头也没抬,声音从书页后沉闷地传来,带着老一代人特有的固执和一种被岁月磨砺后的沙哑:“男娃儿家,冷点算啥子嘛?我们当年在罗布泊搞测量,零下几十度,那风刮过来,脸上像有刀子在割,不也一样挺过来了……”
“你那些老黄历,哪个要听嘛!”外婆立刻打断了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满,“你那是什么年头?现在是啥子光景?娃儿细皮嫩肉的,能跟你们那些风吹日晒的老疙瘩比?”她一边说着,一边没好气地又将毛毯的边角使劲掖了掖,仿佛要将所有的寒意都隔绝在外。
外公顿时收了声,只是把手中的杂志翻得哗啦一响,以此作为无声的抗辩。陈玄却看到,他那双穿着旧皮鞋的脚,在地板上有些不自在地蹭了蹭。
小陈玄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常插曲,他默默地捧起那杯温热的牛奶,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润的液体带着淡淡的奶香,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四肢的微寒。他继续埋首于作业,是一道有些绕弯的数学题,让他不禁咬住了铅笔末端,小小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陈玄的感知无声地蔓延过去,清晰地“看”到,孩子左臂内侧,靠近手肘的地方,有一小块新鲜的擦伤,边缘还泛着血丝,在白嫩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那是白天在操场上被几个追逐打闹的高年级学生撞倒后,手肘蹭在粗糙水泥地上留下的印记。孩子不时下意识地拉扯着毛线背心的袖子,试图将那点不愿示人的委屈隐藏起来。
外婆收拾完厨房,又端来了一盆洗脚水。白色的塑料盆,边缘有着好几处磕碰留下的凹痕。她用手肘熟练地试了试水温,才将孩子那双冰凉的脚轻轻按进温热的水里。“明天……”她刚起了个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和试探。
小陈玄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惊慌和恳求,他用力地摇着头,声音里带上了细微的哭腔:“婆!莫跟妈妈说!她……她今天打电话回来,声音都是瓮的,肯定又是生意上的事情不顺心了……莫让她再为我焦心了……”
外婆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被这恳求硬生生堵了回去,最终化作一声极其沉重、仿佛能压弯脊梁的叹息。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蹲下身,更加用力地、几乎带着点执拗地搓揉着孩子冰凉的脚丫和小腿,仿佛想通过这最原始的接触,将自己无法言说的心疼和那份深藏于心的坚韧力量,一并传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