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议就非议吧。”他放下药碗,用手帕擦了擦嘴角,“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事。”
“可是……”沈锐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林夙打断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刺眼的白雪上,“沈锐,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明白,在这深宫里,有些路一旦选了,就注定要背负骂名,注定要……孤身一人走到黑。”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沈锐心头一酸。
“督主,”沈锐的声音有些发哽,“属下……属下只是觉得,您为陛下做了这么多,不该……不该受这样的委屈。”
林夙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种近乎悲凉的笑意。
“委屈?”他轻轻重复这两个字,摇了摇头,“沈锐,你不懂。这不是委屈,这是……代价。”
他为一无所有的太子夺来了天下,他为根基不稳的新帝推行了新政,他为这千疮百孔的王朝清扫了积弊。
而他付出的代价,是健康,是名声,是……那条再也回不去的路,和那个再也无法靠近的人。
很公平,不是吗?
“你下去吧。”林夙重新拿起笔,“我还要批几份公文。”
沈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值房里重归寂静。
林夙握着笔,却久久没有落下。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景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在闪烁。
是阳光吗?
还是……幻觉?
他用力眨了眨眼,视线却越来越模糊。胸口那股熟悉的闷痛又一次翻涌上来,他死死咬着牙,将涌到喉头的腥甜咽了回去。
不能倒。
现在还不能倒。
秦岳要回来了,漕帮的事要解决,新政的推行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他必须撑住。
至少撑到……撑到景琰不再需要他的那一天。
腊月二十二,秦岳抵京。
这位戍边多年的将军风尘仆仆,一身戎装还未换下,就直接入宫觐见。养心殿里,景琰亲自起身相迎,赐座,赐茶,态度之亲切,让一旁侍立的高公公都暗自惊讶。
“秦将军一路辛苦。”景琰看着秦岳黝黑坚毅的面容,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欣慰,“北疆平定,边关安宁,将军功在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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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岳起身抱拳:“臣不敢当。此乃陛下洪福,将士用命,臣不过尽本分而已。”
“坐,坐。”景琰摆手让他坐下,沉吟片刻,道,“将军久在边关,对朝中之事,或许有所耳闻。朕推行新政,整顿吏治,触动了些人的利益,难免有些……不太平的声音。”
秦岳神色一凛:“陛下,臣虽在边关,却也知朝中有人借新政之名,行排除异己之实。东厂专权,滥杀无辜,朝野怨声载道。臣此次回京,沿途听闻不少……不堪之言。”
景琰的眉头微微皱起,但语气依旧平和:“秦将军所指,是林夙?”
“正是。”秦岳直言不讳,“陛下,林公公虽曾是东宫旧人,对陛下忠心耿耿,但其手段酷烈,结怨甚多。如今更借代王案,大肆清洗朝臣,牵连无辜。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殿内的气氛陡然凝重。
高公公悄悄抬眼看了看景琰的脸色,心中暗自捏了把汗。
景琰沉默良久,才缓缓道:“秦将军,你可知道,代王案牵扯出的贪墨官员,有多少?永昌票号走账的银两,有多少?那些被查抄的家产,又有多少?”
秦岳一怔:“臣……不知详情。”
“那朕告诉你。”景琰的声音冷了下来,“代王案牵扯官员一百三十七人,其中三品以上二十一人。永昌票号走账总额超过五百万两,涉及官员四十七人。查抄的家产,折合白银八百万两。”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看向秦岳:“秦将军,你说这些人,该不该查?该不该办?”
秦岳脸色微变,但依旧坚持:“该查,该办。但应当依律法行事,由三司会审,而不是由东厂越俎代庖,滥用私刑。”
“三司会审?”景琰冷笑一声,“三司里,有多少人和这些案子有牵连?有多少人收了钱有道的银子,吃了永昌票号的红利?秦将军,你久在边关,或许不知,这朝堂之上,早就烂到根子里了!”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怒意:“朕若不借东厂这把快刀,如何砍得动这盘根错节的利益网?如何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如何还天下一个清明!”
秦岳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震得一时无言。
景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放缓:“秦将军,朕知你忠心,也知你爱护麾下将士。但你要明白,朕推行新政,整顿吏治,不是为了排除异己,是为了这个江山,为了这天下百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秦岳:“至于林夙……他确实是朕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这把刀沾了血,结了怨,朕知道。可若无这把刀,朕寸步难行。”
秦岳看着皇帝挺拔却孤寂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多年前在东宫,那个温润隐忍的太子,那个聪明灵秀的小太监。那时他们主仆情深,相扶相持,在这吃人的深宫里艰难求生。
如今,太子成了皇帝,小太监成了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
而他们之间,却隔着一道再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陛下,”秦岳最终缓缓开口,“臣……明白了。只是臣麾下那名参将……”
景琰转过身,目光平静:“那名参将,确实收受了代王的银子,也传递了军情。证据确凿,供词画押。秦将军,你是明白人,应当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秦岳的脸色瞬间苍白。
他知道,这意味着死罪。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可否……可否念在他多年戍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从轻发落?”
景琰沉默地看着他,许久,才道:“秦将军,律法面前,人人平等。朕若为他破例,如何服众?如何推行新政?”
秦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知道,皇帝说的是对的。
可那是跟了他十年的老部下啊。
“不过,”景琰话锋一转,“朕可以给他一个体面。不在闹市斩首,不累及家人。秦将军,这已是朕能做的最大让步了。”
秦岳闭上眼,深深一揖:“臣……谢陛下隆恩。”
他知道,这确实已经是最大的恩典了。
在这风口浪尖上,皇帝还能顾及他的颜面,还能给他麾下的将士留一丝体面,已属不易。
“秦将军,”景琰走回御案后坐下,语气恢复了平和,“你此次回京,就多留些时日吧。除夕宫宴,朕希望你能出席。另外……边关的防务,朕还有些新的想法,想与你商议。”
“臣遵旨。”秦岳躬身道。
他知道,这是皇帝在给他台阶下,也是在安抚他。
可他心里,却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巨石。
那名参将的脸,在他眼前不断浮现。还有那些流传在宫外的童谣,那些对林夙的咒骂,那些对新政的怨怼……
这京城,这朝堂,早已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模样了。
而他,又能改变什么呢?
秦岳出宫时,天色已近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