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卷末余波

回到东宫时,已是午后。林夙就站在书房门口等候,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目的姿态,但景琰能感觉到他周身紧绷的气息。朝堂上的消息,想必已经传回来了。

“殿下。”林夙上前行礼,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景琰“嗯”了一声,径直走入书房,挥退了左右。当书房门关上,只剩下他们二人时,那强撑着的镇定才松懈下来,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眉宇。

“你都知道了?”景琰坐下,揉了揉眉心。

“是。”林夙垂眸,“奴才……连累殿下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与你无关。”景琰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是孤低估了他们的无耻。李维正那条老狗,自知罪责难逃,便行这同归于尽之法!”

他看向林夙,眼神复杂:“只是……你的身世……”

林夙猛地跪倒在地:“奴才确是罪臣林文渊之后。此乃铁案,奴才从未敢忘,亦从未敢欺瞒殿下。奴才入宫,只为求生,得遇殿下,是奴才毕生之幸。奴才之心,天地可鉴,只为辅佐殿下,绝无复仇祸国之念!”他语气急切,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

“孤知道。”景琰起身,走到他面前,却没有立刻扶他起来,“孤若疑你,今日便不会在朝堂上那般维护。”他蹲下身,平视着林夙的眼睛,“孤只是……心疼。”

这两个字,轻轻吐出,却让林夙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和迅速积聚的水光。

景琰看着他,声音低沉而清晰:“心疼你自幼遭此大难,心疼你身负污名隐忍至今,更心疼你今日因孤之故,被那等小人当众羞辱构陷!”

“殿下……”林夙喉头哽咽,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所有的冷静、所有的筹谋,在这一句“心疼”面前,土崩瓦解。他只能深深地叩下头去,肩膀微微颤抖。

景琰叹了口气,终是伸手将他扶起:“起来。今日之辱,孤记下了。他日,必让李维正百倍偿还!”

他扶着林夙的手臂,感觉到那清瘦骨架下的微颤,心中那份想要守护他的念头愈发坚定。然而,与此同时,一种无形的隔阂,似乎也因这身世的揭露而悄然滋生。他仍是绝对信任林夙,但“罪臣之后”这四个字,就像一道烙印,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宫廷里,注定会成为他们之间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也会成为政敌永远攻击的靶子。

“李阁老经此一事,虽未倒台,但声望大跌,皇帝……父皇醒来后,即便不想深究,也必对他心生嫌隙。”景琰分析着局面,“三弟损失了几个爪牙,但根基未损,反而因李阁老与我彻底对立,而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我们……往后的路,更难了。”

林夙已迅速收敛了情绪,恢复成那个冷静睿智的谋士:“殿下所言极是。二皇子倒台,空出的势力已被我们与三皇子瓜分大半,但我们此番树敌亦更多。接下来,三皇子一党的反扑,必定更加猛烈。而且……他们如今知道了奴才的……弱点。”

他的身世,就是他的弱点,也是景琰的弱点。

“所以,我们必须更快,更狠。”景琰眼中闪过厉色,“在父皇……还在的时候,尽可能多地掌握力量。”

接下来的日子,朝局仿佛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二皇子萧景宏被正式圈禁宗人府,其母周贵妃被废入冷宫,周氏一族在军中的势力遭到清洗,树倒猢狲散。庞大的利益被重新分配,东宫与三皇子府成为了最大的赢家,但彼此间的戒备与敌意,也上升到了顶点。

景琰借着监国之便,大力提拔柳文渊、杜衡等心腹进入要害部门,同时通过林夙掌控的司礼监随堂太监职权,逐渐渗透内廷。漕运虽未能完全掌控,但关键位置都安插了人手。盐税案的证据他并未一次性抛出,而是作为悬在李阁老头顶的利剑,伺机而动。

然而,阻力也空前巨大。每一次人事任命,每一项政令推行,几乎都会遭到三皇子一党的强烈反对和掣肘。李阁老虽然称病不出,但其门生故旧在朝堂上依旧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与三皇子遥相呼应,不断以“祖制”、“规矩”为名,攻击东宫“擅权”,更将矛头隐晦地指向林夙。

林夙的处境变得越发艰难。他虽深得景琰信任,权势日重,但“罪臣之后”、“宦官干政”的标签如同跗骨之蛆,让他成为了众矢之的。弹劾他的奏章从未间断,虽都被景琰压下,但那股无形的压力,无处不在。他变得更加沉默,行事也越发谨慎,几乎不出东宫,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协助景琰巩固权力,应对三皇子一党的明枪暗箭之中。

两人依旧默契配合,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支撑着摇摇欲坠的东宫势力,在惊涛骇浪中艰难前行。只是,景琰变得越来越忙碌,越来越沉默,身上那份属于储君的威仪日重,却也带上了深重的疲惫与孤独。他偶尔看向林夙的眼神,依旧带着信任与依赖,但有时,也会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那是对无法掌控的局面的焦躁,以及对那份注定不容于世的羁绊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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