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件大事发生在那年秋天。村里来了几个干部模样的人,说陈瞎子是“封建迷信残余”,要带他去学习改造。村里人围在老槐树下,议论纷纷,却没人敢上前。
我那时已经十五岁,正在县城上初中,周末回家才听说这事。我丢下书包就往陈瞎子家跑,却见他家院门紧闭,上了锁。
“陈爷爷呢?”我急得眼泪打转。
“被带走了。”隔壁王奶奶小声说,“三天前,来了一辆车...”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母亲正在抹眼泪。“你陈爷爷走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她递过来一个油纸包。
我颤抖着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手抄书,封面上写着《命理索微》四个大字。翻开第一页,夹着一张字条,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盲人所写:
“小豆子:书赠有缘人,但莫困于命。眼见为实,心信为真。你送饭之恩,无以为报,唯愿此书助你明理。陈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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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着那本书,哭了一整夜。
三个月后,一个寒冷的早晨,陈瞎子回来了。
是村里赶集的王大叔用驴车把他从县城捎回来的。他瘦得几乎脱了形,棉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上添了许多新伤疤。最让人心痛的是,他的右手食指断了半截。
“他们让他写悔过书,他不写,说算命不害人,不用悔过。”王大叔私下告诉我母亲,“那些人就用棍子打他的手...”
陈瞎子回来后,几乎不出院门。我每天放学依然去给他送饭,帮他换药,但他的话更少了,常常一坐就是半天,对着远山的方向。
有一天,他突然问我:“小豆子,你相信命运吗?”
我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我以前信。”他自问自答,“信每个人生来就有一条路,算命就是看这条路往哪走。但现在我不那么确定了。”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们能随意打断算命先生的手指,”他举起残缺的右手,“那命运大概也能被随意改变吧。”
那年冬天特别冷,陈瞎子的咳嗽又犯了,这次比以往都重。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去送饺子,发现他倒在院子里,手里还握着一把草药。
我们把他抬到床上,请来医生。医生摇摇头,说年纪大了,加上旧伤和风寒,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陈瞎子的最后几天,村里许多人来看他。那些他曾帮助过的人,那些曾找他算过命的人,挤满了小小的屋子。有人带来鸡蛋,有人带来红糖,有人只是默默地站在院子里抹眼泪。
最后一个来看他的,是当年的那个外乡人。他这次没开车,步行进的村,手里提着一盒城里的糕点。
外乡人站在陈瞎子的床前,深深鞠了一躬:“陈师傅,我错了。当年是我堂哥让我来的,他说您算出我爹的死期,害得我们分家产时吃了亏...我不该拿死人的八字来试您...”
陈瞎子已经说不出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外乡人放下糕点,又鞠一躬,默默离开了。
陈瞎子是在除夕前一天走的。那天下着细雪,村子里已经有了过年的气氛,鞭炮声零星响起。他走得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整理遗物时,人们发现他几乎一无所有,除了几件旧衣服,就是满屋子的书。那些书后来由村里保管,再后来,在一次洪水中冲毁了。
只有我珍藏的那本《命理索微》幸存下来。如今三十年过去了,我已经是城里一所中学的历史老师。那本书一直放在我的书架上,偶尔翻开,还能闻到陈瞎子院子里那股淡淡的草药香。
我从未给人算过命,但陈瞎子教我的东西,影响了我一生。他让我明白,命运不是等待被揭示的谜底,而是需要亲手书写的篇章;真正的预见未来,不是知道会发生什么,而是知道该如何面对可能发生的一切。
每年清明,我都会回村给陈瞎子上坟。坟在老槐树不远的山坡上,俯瞰着整个村子。村里老人说,那是陈瞎子自己选的地方,他说那里能听见村子的声音。
站在坟前,我常想起他最后对我说的话。那是在他走前一周,精神稍好的时候,他忽然抓住我的手:
“小豆子,记住,算命这行最准的卦,从来不是算出来的。”
“那是什么?”
“是活出来的。”他空洞的眼睛望向虚空,仿佛看到了我看不见的东西,“一个人怎么活,就是给命运最好的答案。”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着什么。我放下手中的祭品,轻轻拂去墓碑上的尘土。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眨眼。
远处,村里的孩子们在追逐嬉戏,他们的笑声清脆明亮,穿越三十年的时光,与记忆中的某个午后重叠——那时我还是个翻墙的少年,而墙的那边,总有一个瞎子爷爷,笑眯眯地递来一块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