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她的名字1

民间故事选集 石橄榄 3268 字 6个月前

我梦见梅红铁的时候,空气里总飘着一股甜腻又廉价的香味,像是十几种过期糖浆和奶精被打翻后混合,又被闷热的夏夜发酵。那股味道黏在喉咙深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梦里的场景异常清晰,是街角那家“蜜语茶言”。灯箱招牌缺了几个笔画,“蜜”字少了底下的“虫”,“言”字只剩半边,在惨白月光下明明灭灭,像某种求救信号。我推开门,门楣上挂着的铜铃却没响,只发出一声生锈铁片刮擦的涩音。

店里空旷,荧光灯管滋滋低鸣,照亮空气里缓慢浮沉的微尘。只有靠窗最里面那张小圆桌旁,坐着一个女孩。她穿着那家店统一的、浆洗得过分硬挺的粉白色制服围裙,正低头摆弄手机。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碎发垂下来,遮住小半张侧脸,皮肤在冷调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我好像不是第一次梦见她。每次梦到这里,我都会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放着一杯奶茶,插好了吸管,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她总会在这时抬起头,冲我笑笑,眼睛弯成月牙,瞳孔颜色很浅,像是稀释过的蜂蜜。

“来啦?”她的声音也带着甜,却不腻,有点沙沙的,像磨细的砂糖,“今天试试新出的芋泥波波?半糖,去冰,你喜欢的。”

一切都像是排练过无数次的日常。我会端起奶茶喝一口,甜度温度都刚好。然后我们会闲聊,聊店里偶尔遇到的奇葩客人,聊后厨永远清理不完的黏腻糖渍,聊老板抠门到连员工餐的卤蛋都要对半切。她说话时语调轻快,抱怨也带着笑,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

话题总会滑向某个既定的轨道。她会叹口气,眉眼耷拉下来一点点:“唉,真名不好听,爸妈起的,土得很。小时候总被笑话。”

“那你叫什么?”我每次都会问,明知故问,像在遵循剧本。

“梅红铁。”她总会有点不好意思地抿嘴笑,然后很快反问,“你呢?你叫什么?”

梦境的转折点就在这里。前几次,我好像顺口就说了,然后闹钟响起,梦境戛然而止。但这一次不同。当她问出“你呢?你叫什么?”时,我心里猛地一紧,一股没来由的慌乱攫住了我。我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就在舌尖,却像被冻住了,吐不出来。

她还在看着我,眼睛清澈,带着点好奇的催促。

几乎是本能地,我摸出了手机——梦里我的手机不知何时已经攥在手里,冰冷的金属边框硌着掌心。我点开那个熟悉的绿色图标,通讯录里果然已经有了她的名字:梅红铁。头像是只毛茸茸的白色小猫,背景虚化,看不真切。

我点开对话框,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开始敲打自己的名字。笔画简单,拼音输入,第一个字很快跳出来。我按下发送。

屏幕上那个代表“发送中”的灰色圆圈转了几圈,然后,气泡里跳出来的,不是我的名字,而是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码字符,像被打散的电路板信号,夹杂着几个扭曲的象形符号。

我一怔。信号不好?梦境错乱?

她歪了歪头,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又看向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发错了?”

“没……没有。”我喉咙发干,又试了一次。这次更慢,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按下发送键的瞬间,我甚至看到那个正确的名字在气泡里完整地显示了一刹那,但随即,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抹去、搅碎,再次变成了一团意义不明的乱码。

冷汗顺着我的脊背滑下。店里明明开着冷气,我却感到一阵燥热。甜腻的空气似乎更浓了,堵住了我的呼吸。

“可能……手机有点问题。”我干巴巴地解释,手指却不受控制地第三次敲下名字,发送。乱码。第四次。乱码。第五次……我的手指开始发抖,用力到指节发白,仿佛要把屏幕戳穿。每一次发送都伴随着一种奇异的、细微的“滋啦”声,像是电流短路,又像是老旧磁带被绞断。

梅红铁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她没再看手机,只是安静地看着我,那双浅蜂蜜色的眼睛里,映出我此刻苍白而慌乱的脸。她的眼神很奇怪,不再是纯粹的好奇或困惑,多了点别的什么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冰冷的审视。

“算了,”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也许……时候没到。”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桌子,动作利落,带着一种日常的、不容置疑的结束感。“明天你还来吗?”她背对着我问,手里擦拭着并不存在的污渍。

“来。”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嗯。”她应了一声,没有回头,“明天见。”

我拿着那杯没喝完的奶茶,梦游般走出店门。铜铃依旧没有响。推开门的瞬间,那股甜腻的味道似乎被外面的夜风冲淡了些,但另一种更沉、更锈蚀的气味,隐约飘过鼻端。

然后我就醒了。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冰凉的汗。那个名字变成乱码的瞬间,屏幕扭曲的光,还有梅红铁最后那个眼神,无比清晰地烙在脑海里。我猛地抓起枕边的手机,解锁,点开微信——列表里干干净净,根本没有“梅红铁”这个人。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是默认的“微信用户”,聊天记录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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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梦。一个过分真实、且开始出现诡异重复和扭曲的梦。

可那股甜腻与锈蚀交织的气味,仿佛还残留在鼻端。

接下来的几天,那个梦没有再来。但我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白天也心神不宁。街角那家“蜜语茶言”,我每天上下班都会路过。以前从未注意,现在却忍不住多看几眼。白天它正常营业,粉红色的招牌补全了缺漏的笔画,灯光明亮,穿着制服的店员忙进忙出,顾客多是附近的学生和年轻人,一切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每当夜晚降临,我走过那条街,目光总会被那缺笔少画的灯箱吸引。它在夜色里幽幽地亮着,像一只独眼,沉默地注视着我。我开始怀疑,梦里那个位置,靠窗最里面的小圆桌,白天是否真的存在?那个叫梅红铁的女孩,会不会是某个我白天匆匆一瞥、却未曾留意的店员?

这种疑神疑鬼的状态持续了一周。直到那天下午,我收到一封邮件,来自一家我之前海投过的文创公司。通知面试,地点离“蜜语茶言”只隔两条街。面试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结束时,HR随口提了一句:“我们这边初创团队,节奏快,可能需要你尽快到岗。你住得远吗?”

鬼使神差地,我脱口而出:“不远,就在附近。”

“那太好了,” HR是个笑容爽朗的年轻女人,“我们正好在招一个项目助理,前期可能需要支援一下线下合作店的物料对接。你知道‘蜜语茶言’吗?就在街角,是我们一个长期的饮品供应商伙伴。熟悉那边环境的话,上手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