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仝不敢恋战,沿着巷道疾奔,心中只盼能尽快与雷横会合,二人合力,或能护着知县杀出一条血路。幸亏巷子窄小,马蹄难以施展开速度,这才让朱仝勉强与縻貹拉开些许距离。
转过一个弯角,朱仝正瞧见雷横被马勥一杆长枪死死缠住,而几名梁山士兵已扑到知县近前,亲兵们虽奋力挥刀抵挡,却已是左支右绌,险象环生,眼看知县就要被擒。朱仝见状,目眦欲裂,怒喝一声:“贼子敢尔!”手中腰刀竟脱手飞出,化作一道白光,直取马勥后心要害,这一掷蕴含了他全身劲力,迅疾无比。
马勥正全心与雷横相斗,忽觉背后恶风袭来,寒气刺骨,大吃一惊,急忙回枪格挡。“铛”的一声脆响,飞来的腰刀被枪杆磕飞,但马勥也被这股力道震得手臂发麻,攻势一缓。雷横趁此间隙,奋起神威,一刀逼退马勥,抢步回身,护在瘫软如泥的知县身前。
朱仝此时也已飞身赶到,顺手拾起地上一名死去亲兵的钢刀,与雷横背靠背站定。二人环视四周,只见前后巷口都被梁山人马堵住,火把通明,刀枪耀眼,己方亲兵已折损大半,情势危如累卵。朱仝、雷横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死之意。
縻貹此时也已赶到,勒住战马,立于巷口,手中巨斧遥指二人,声如洪钟:“你们两个,倒是两条难得的好汉!武艺不俗,忠勇可嘉!何苦为那等搜刮民脂民膏、临阵贪生怕死的昏官卖命?不如归顺我梁山,替天行道,岂不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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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仝闻言,冷哼一声:“哼!梁山贼寇,休要花言巧语!我等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护境安民乃是本分!今日便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绝不会向尔等草寇屈膝投降!”这番话说的斩钉截铁,正气凛然。
谁知那正蜷缩在墙角、浑身抖如筛糠的知县一听“战死”二字,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猛地尖叫起来:“死?不!我不要死!我不能死啊!我……我任期将满,马上就要调往他处高升了,这郓州城的死活与我何干!你们……你们这些梁山的好汉爷爷!饶命!饶命啊!”说罢,他竟挣扎着从亲兵怀里爬出来,也顾不得官袍污秽,连滚带爬地朝着马勥的方向挪动,脸上挤出极其谄媚丑陋的笑容,双手作揖道:“将军!各位好汉!小人愿降!真心实意愿降啊!只要好汉们肯饶我一条狗命,我愿将后宅所有金银珠宝,悉数奉上!还能……还能助将军劝降城中其他官员,打开府库,绝无半句虚言!只求活命!只求活命!”其状卑劣,令人作呕。
朱仝见他如此毫无气节,气得浑身发抖,手中钢刀握得咯咯作响,怒斥道:“大人!你……你怎能说出这等贪生怕死、屈膝事贼之语!我等弟兄舍生忘死护你,你却要将这郓州城拱手献于贼寇?你对得起朝廷俸禄,对得起郓州一城百姓吗?”
知县此刻为了活命,哪里还顾得上颜面廉耻,反而回过头来,色厉内荏地斥责朱仝、雷横:“住口!你……你们两个小小都头,懂得什么大势!如今性命攸关,岂是逞匹夫之勇的时候?还不快快听我号令,随我一同归顺梁山的好汉们,或可保全性命!”接着又转向马勥,哀求道:“将军莫听他们胡言,小人乃是真心归顺!”
马勥看着知县这副摇尾乞怜的丑态,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厌恶,转头对縻貹道:“縻大哥,你瞧瞧,这等软骨头,留着他岂不是污了咱们梁山泊的威名?不如一刀结果了干净,省得看着恶心!”
縻貹亦是冷哼一声,巨斧虚劈一下,带起一阵狂风,喝道:“不错!这等贪官污吏,平日里作威作福,盘剥百姓,恨不得刮尽地皮三尺,如今死到临头,却连一点骨气都没有,只会摇尾乞怜!留他性命,只怕脏了俺的斧头!”
知县闻听此言,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额上鲜血直流,哭喊声更是凄厉:“将军开恩!大王开恩啊!小人再也不敢了!小人愿做牛做马,只求饶命啊……”
朱仝与雷横看着眼前这副令人心寒齿冷的丑态,只觉胸中一股郁愤之气直冲顶门,先前那份舍命护主的念头,瞬间被冰冷的失望与鄙夷所淹没。朱仝手中钢刀猛地往地上一插,刀尖深入青石板缝隙,火星迸射,他沉痛道:“罢了!罢了!我朱仝真是瞎了眼,竟会舍命护卫这等毫无廉耻之徒!”
雷横更是怒发冲冠,指着知县骂道:“呸!你这狗官!我雷横在郓州当差这些年,见过贪财的,却没见过你这般贪生怕死、连脸皮都不要的腌臜东西!今日俺们便是战死于此,也是为国尽忠,死得其所!绝不会再与你这等败类为伍!”
其余残存的衙役和官兵,见知县已然投降,又见梁山人马势大,早已丧了胆气,听得雷横怒骂,更是心惊胆战,纷纷丢下手中兵器,跪地求饶,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唯有朱仝、雷横二人,虽然心寒,但手中依然紧握钢刀,傲然而立,那刀身映着火光,仿佛承载着他们身为大宋武将的最后一丝尊严与气节。
縻貹见这两人仍是冥顽不灵,不肯归降,心中也生出几分不耐,刚要挥动大斧,准备动手拿下,忽听得巷子另一头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縻大哥,且慢动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举着火把而来,为首一人,年纪甚轻,约莫二十上下,身穿一袭青衫,并未着甲,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之上,面容俊朗,双目炯炯有神,顾盼之间自有一般威严气度。身后跟着数十名精锐亲兵,步伐整齐,肃杀无声。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梁山泊主,名动江湖的赵复。
赵复勒住马缰,目光如电,扫过巷中众人,在跪地求饶的知县身上略一停留,闪过一丝厌恶,随即落在傲然挺立的朱仝、雷横身上,眼神中透出几分欣赏。他朗声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两位都头的大名,赵某久仰了。美髯公朱仝,插翅虎雷横,皆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好汉,侠名远播。何苦今日要受这贪官污吏的窝囊气?我梁山聚义,替天行道,铲除的正是这等祸国殃民之辈,招纳的是天下豪杰。两位好汉若愿上山,必当重用,共举大义。若是不愿,赵某也绝不强留,可放两位自去。只为这等昏官送了性命,岂非大大不值?”
朱仝、雷横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明了来人身份。朱仝抱拳道:“尊驾想必便是梁山之主赵复了。江湖传闻,赵寨主虽然年少,但武功盖世,行事光明磊落,乃当世豪杰。今日一见,气度果然不凡。只是,我兄弟二人身为朝廷武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即便这知县昏聩无能,令人不齿,我等亦不可背弃职守,投降山寨。头领好意,我等心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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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复闻言,微微一笑,笑容中却带着一丝慨然,他翻身下马,步履沉稳地向前走了几步,离朱仝、雷横更近了些,方才说道:“两位都头此言,看似有理,实则拘泥了。所谓‘君’,当以社稷为重,以百姓为心。似这等知县,”他伸手指了指地上瘫软的知县,语气转冷,“平日只知盘剥百姓,中饱私囊,临危之际,只顾自身性命财货,毫无气节可言,可谓上负皇恩,下欺黎民,实乃国之蛀虫,民之公敌!两位若执意护他,甚至为他而死,非但不是忠君,反而是助纣为虐,岂不玷污了二位‘好汉’之名?让天下英雄耻笑?”
这番话,如同暮鼓晨钟,重重敲在朱仝、雷横心上。他们在郓州为官多年,官场积弊,民间疾苦,岂能不知?这知县平素所为,他们亦多有耳闻,甚至自身也曾随波逐流,只是未曾像今日这般赤裸裸地暴露其无耻罢了。赵复的话,点破了他们心中那层窗户纸,让那份“忠义”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见二人沉默不语,面露挣扎之色,赵复心知他们已有松动,但顾及颜面,难以立刻转圜。他也不再逼迫,话锋一转,道:“既然两位仍念着朝廷法度,我赵复亦不强人所难。只是,这知县贪赃枉法,罪证确凿,民愤极大,今日我梁山既入此城,便须替天行道,为民除害!此人,断不能留!还请两位都头行个方便,莫要阻拦赵某执法。”说罢,他目光一凛,扫向地上那团瑟瑟发抖的肥肉,眼中杀机毕露。随即,他顺手从身旁一名士兵手中接过一柄长刀,刀锋雪亮,朝着知县走去。
“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