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左秀这才抬脸,身子纹丝不动,嘴上虚让一句:“这就走啊?不再坐坐?”
这时崔咏梅挺着肚子从里屋赶出来,一把拉住老人:“沈爷爷,这大的雪,您饿着肚子咋走?我给您下碗面,暖暖身子!”
汪细卫这才敢接话:“是啊老爷子,歇歇脚吧。”
沈老爷子摆摆手:“雪大,路难走,得赶早。”
说完拄着拐就出了门,压根就不想回头。
汪细卫追上去,回头瞥了眼屋里,母亲仍在纳鞋底,弟弟汪细能正扶着自己刚上完药的腿,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喉头一哽,什么也没说,跟在老爷子身后,埋头扎进风雪里。
伞倾向老人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的蓑衣上很快落满雪片。
一路上老爷子沉默着,汪细卫却觉得脸上烧得慌。
山坳里静极了,只有脚踩积雪的咯吱声,一声声,像踩在人心尖上。
汪细卫搀着沈老爷子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一路上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不知如何开口。
母亲钱左秀那般怠慢,莫说是乡里人人敬重的老先生,便是他自己这做儿子的,脸上也臊得慌。
到了木屋前,老爷子执意要走,汪细卫死活不松手,半扶半请地将人让进屋。
转头就对潘高园吩咐:“快去给老爷子下碗挂面,煮软和些,磕个鸡蛋,准是一早赶路还没沾米水呢!”
潘高园忙放下怀里的大狗子,系上围裙就往灶房钻,柴火噼啪响起来。
沈老爷子坐在火塘边,暖意裹上身,端着汪细卫递上的茶缸子。
他老人家叹口气:“当初瞧细能那娃造孽,心软接了手……这伤不得看到底么?要不真不愿登那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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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细卫脸上发烫,做儿子的总不能数落亲娘不是,只得赔笑。
“亏得您菩萨心肠!等细能腿好了,我押着他去给您砍柴挑水!他要敢躲懒,我把他那条好腿也打折!”
老爷子噗嗤笑了,花白胡子颤着:“莫说狠话!你的事乡里谁不知道?在那头你说不上话,我晓得。”
这时潘高园在厨房忙活,老爷子瞧见蹒跚学步的大狗子,又伸手抱到膝上。
奇的是,平日认生哭闹的大狗子,此刻竟安安静静偎在老人怀里,乌溜溜的眼睛直瞅着那雪白的长胡子,想摸又不敢伸手。
一老一少就这般对望着,火光照得人影摇曳。
老爷子再次轻轻捏着娃儿的手脚筋骨,从头顶摸到脚心,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汪细卫心里咯噔一下,这位的骨科出名,但是更闻名四乡的是儿科圣手,莫非孩子有什么不好?
“老爷子,大狗子他……”
老人摆摆手:“娃儿好着呢,骨架周正,眉心清亮,是个有慧根的。”
他用指节轻轻叩了叩娃儿的头顶,“可惜我老啦,带不动徒弟喽。要不真想跟你讨个徒弟呢!”
汪细卫心头猛跳——若能跟着沈老爷子学医,那可是祖坟冒青烟的大造化!
他急急要开口,却被老爷子止住:“中医这门道,不是认几个药草就成的。得辨四气五味、明阴阳虚实,抄方、碾药、摸脉,没十年八载出不了师。你们当爹娘的,哪舍得孩子吃这个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