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是。”
你摇了摇头,脸上那抹惯常的平静神情收敛,变得少有的严肃与郑重。
你走到书案对面的太师椅前,并未客套,直接坐了下来,目光直视姬胜。
姬胜见状,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射出精光:
“小子,看你这模样,又出什么事了?”
“过几天,” 你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却带着十足的分量,“会有一伙人,潜入安东府。是‘大乘太古门’的残余核心,外加白莲宗的一部分高手,合计三百四十余人。”
“都是硬点子,玄阶是基础,地阶不少,领头的几个都是天阶,甚至……有和前些年,我境界相仿的高手。”
“高手?”
姬胜一听到这两个字,尤其是“和前些年你境界相仿”这个描述,那双原本因岁月而略显浑浊、此刻却精光四射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极度兴奋与炽热的光芒。
他甚至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仿佛那不是一群危险的敌人,而是一盘期待已久的大餐。
“多少年没碰到过像样的硬仗了!前几年灭东瀛,那帮矬子忒不经打!你六叔我可没杀过瘾!”
“怎么配合?你说!六叔我全力配合!”
他猛地从那张宽大的圈椅中站了起来,因为激动,那张饱经风霜的国字脸都微微泛红,魁梧的身躯像一尊即将爆发的火山,散发出惊人的气势。
“八个字:外松内紧,请君入瓮。”
你清晰地吐出这八个字,如同在棋盘上落下决定胜负的一子。
“他们潜入,必然伪装身份,分散进城。您老这旧城是他们最可能的藏身之地。我们要做的,不是打草惊蛇,而是在他们自以为安全、准备动手的时候……”
你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好!痛快!” 姬胜重重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脸上兴奋之色更浓,“就等你这句话!老子这身骨头,再不打仗,都快锈穿了!”
你继续道:“我已经发出急电,通知了凝霜、凌华、张又冰还有陈玉谨,让他们立刻从京城赶回来。最迟明日黄昏,应该就能抵达安东府。”
听到这几个名字,尤其是女帝姬凝霜和锦衣卫指挥使陈玉谨,姬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是要动用最高层面的力量,确保万无一失,同时恐怕也涉及更深层的清算与震慑。
“到时候,” 你看着姬胜,“还请皇叔您,以您的名义,把慕容洛和宇文乞豆陵,两位世家的家主,也请到府上来。有些事,需要他们在场,也需要他们……配合。”
“毕竟城里都是你们三家的产业,这辛辛苦苦多少年,要是万一打坏了,咱们都是合作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也好有个应对的章程不是?”
慕容世家和宇文世家,是盘踞安东府数百年的地头蛇,在旧城根基深厚,产业无数,耳目灵通。要想在旧城区域内,做到“外松内紧”又不被这些高手察觉异常,没有这两家的全力配合与信息共享,几乎不可能。
“没问题!”
姬胜回答得斩钉截铁,蒲扇般的大手再次重重拍在自己那如同铁铸般结实的胸膛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响,显示着这副身躯依旧蕴含的惊人力量。
“包在你六叔我身上!慕容洛那小子,还有宇文乞豆陵那个胡人老东西,这点面子还是会给我的!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些不开眼的兔崽子,敢来咱们安东府撒野!”
看着姬胜那副摩拳擦掌、恨不得敌人立刻出现的亢奋模样,你心中微微一定。有这位坐镇北疆数十载、在边军和本地拥有无上威望、且绝对可靠的老燕王全力配合,计划的基石便已稳固。
剩下的,便是静待各方就位,以及……“鱼儿”们,自己游进那张早已为他们备好的无形巨网之中。
当安东府旧城的燕王府书房内,你与姬胜敲定着应对强敌的冷酷计划时,一江之隔的满东县职工食堂里,却正上演着与阴谋、杀机截然相反、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热闹景象。
时值晚餐高峰,巨大的食堂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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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张长条饭桌坐得满满当当,穿着各色工装、满身汗渍与油污的工人们,结束了一天的劳作,此刻正聚在一起,高声谈笑,大快朵颐,享受着一天中最放松、最惬意的时光。
充满了油脂香气的浓郁饭菜香味——红烧肉酱香、酸菜鱼的酸辣、炒青菜的清新、大骨头汤的醇厚——混合着米饭的蒸汽、男人们的汗味、女工们的低声笑语,以及餐具碰撞的叮当声,弥漫在温暖而明亮的食堂空气中。
鲍天和与刘法玉,各自端着打满了饭菜的陶制餐盘,在拥挤的食堂里寻找着空位。
餐盘里是标准的三菜一汤配置:一份烧得油光锃亮、肥瘦相间、令人垂涎的红烧肉;一份炒得碧绿生青、清脆爽口的炒青菜;一份炖得酸辣开胃、鱼肉雪白嫩滑的酸菜鱼;还有一碗撒了翠绿葱花和淡粉色虾皮、热气腾腾的白菜豆腐汤。
对于刚刚消耗了体力学骑车、又正是长身体年纪的两人来说,这无疑是极富诱惑力的晚餐。
他们好不容易,才在一个相对安静的靠窗角落,找到了两个并排的空位。与周围那些三五成群、高谈阔论、甚至已经开始划拳喝酒、气氛热烈的工友们相比,他们这个小小的角落,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鲍天和先帮刘法玉放好餐盘,然后自己才在她对面坐下。
他没有立刻动筷,而是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对面的刘法玉。
她正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粒粒分明的米饭,然后小口小口地、极其认真地送进嘴里,细嚼慢咽。脸颊因为咀嚼的动作而微微鼓起,透着健康的红晕,长长的睫毛低垂,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那模样,专注而满足,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真与对食物的珍视。
看着这幅画面,鲍天和心中,突然被前所未有的奇异“踏实”与“满足”感所充盈。
那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温暖,仿佛连日来的颠沛、迷茫、对父亲信念的不认可、对新环境的无措,都在这一刻,被这寻常的食堂晚餐、被对面这个安静吃饭的姑娘,悄然抚平了不少。
这是一种脚踏实地的、属于“生活”本身的安宁。
鬼使神差地,几乎未经思考,鲍天和便伸出自己的筷子,在餐盘里略一逡巡,然后稳稳地夹起了自己碗里那块最大、最肥美、颜色最诱人、半是瘦肉半是晶莹剔透肥肉的红烧肉。
他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带着点腼腆,仿佛夹着的不是一块肉,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然后,将那块红烧肉,稳稳地,放到了刘法玉餐盘里尚且空着的一角。
“多……多吃点。”
他开口说道,声音因为那一瞬间的冲动和随之而来的轻微尴尬而显得有些生硬,语调也还是那副带着点读书人迂腐气的笨拙模样。
但当他抬起头,目光与因他动作而愕然抬眼的刘法玉相接时,那双眼睛里,却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里面充满了纯粹而温柔的关切与笑意。那笑意很浅,却足以融化他平日的清冷。
刘法玉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做。
她先是愣了一下,看着自己盘子里突然多出的红烧肉,又抬眼看了看鲍天和那双映着食堂灯光、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脸颊“腾”地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没有推拒,也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她只是抿了抿唇,然后也拿起自己的筷子,在自己那碗酸菜鱼里仔细挑拣了一下,夹起一块最大、看起来最嫩滑无刺的鱼腹肉,同样带着几分认真,放到了鲍天和餐盘里。
“你也吃。”
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了一个比食堂灯光更加明亮、更加温暖的笑容。
那笑容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仿佛春日里第一缕穿透寒雾的阳光,瞬间照亮了这个嘈杂的角落,也悄然撞进了年轻士子那颗原本充满了经义与自我怀疑的心房。
食堂顶部悬挂的白炽灯,柔和地洒在他们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上。
鲍天和脸上带着些许窘迫却真实的浅笑,刘法玉脸上是未褪的红晕与明亮的笑靥。
两个餐盘靠得很近,一块红烧肉,一块酸菜鱼,静静地躺在彼此的地盘上,交换着无声的关怀与初生的默契。
这一刻的温馨与简单,与食堂整体的喧闹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却又和谐地融为一体。
而就在离他们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旁,慕容莲正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
她一手抓着一个炖得软烂脱骨的大猪蹄子,啃得满嘴流油,另一只手还拿着个白面馒头,不时咬上一口。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看起来年近三十、面容颇为英俊、甚至带着几分风流倜傥气质的男子。他穿着质地考究的锦缎长衫,与周围清一色的工装格格不入,但神态自然,正慢条斯理地吃着几样小菜,偶尔与慕容莲低声交谈几句。
“莲儿,要我说,你就别整天心里头惦记着社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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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子咽下口中的食物,用一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调侃语气,对正跟猪蹄子“搏斗”的慕容莲说道,声音压得颇低,但以鲍天和的耳力,还是能隐约听到。
“人家身边围绕着的那都是些什么人物?女帝陛下、隐士宗主、还有那些个身怀绝技、来历不凡的奇女子。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你啊,武功是不错,家世也好,模样也周正,可跟她们比……” 他摇了摇头,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还是现实点,赶紧找个顺眼的,或者是知根知底的,把自己嫁了算了。也省得慕容世伯整天为你操心。”
“远子,你懂个屁!”
慕容莲闻言,立刻从猪蹄子上抬起头,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毫不客气地回怼道:
“宁啃仙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你以为老娘跟你似的?”